赵世昌站在门后,脸色铁青。他想踹门进去训人,脚抬到一半又放下。他知道,训也没用。骂声已经不在营房里了,它跑到了街上,钻进了百姓的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孩子们编成顺口溜唱的词儿。
他回到屋,摔了茶杯。副官进来收拾,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盯着对方:“外面那些话……都是真的?”
副官犹豫了一下:“属下……听见有人说,要把您的名字刻在‘贪官碑’上。”
“荒唐!”他吼了一声,声音却有些虚。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的。前些年湖南有个县长强征军粮,卖了钱修祠堂,后来被人写文揭发,全县百姓拒缴赋税,逼得上头不得不撤职查办。如今这事闹得更大,报纸都登到上海去了,恐怕连委员长案头都有了一份。
他坐回椅子,手撑着额头。这几天夜里他睡不好,总觉得窗外有人影晃动,像是被抢了粮的士兵来找他算账。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是风吹树影罢了。但他知道,真正可怕的不是影子,是人心。
城里一家药铺门口,两个老太太坐在小凳上晒太阳。一个拿着报纸,一字一句地念给另一个听。后者听完,叹了口气:“怪不得我侄儿来信说饿得走不动路,原来是上面有人卡着粮不给。”
“可不是嘛,”第一个说,“当官的多吃一口,底下就得饿死十个人。”
“你说这赵什么昌,他晚上能睡得着吗?”
“他敢睡!我敢说,他枕头底下都该垫张欠条,写满阵亡将士的名字!”
她们不知道,就在离药铺三条街外的一座公馆里,赵世昌正站在窗前抽烟。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窗帘拉着,屋里昏暗。桌上摆着几封电报,都是各地友人转来的报纸复印件,边角被手指反复揉搓,起了毛边。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瓷碟里。碟子裂了条缝,是他昨天气急时甩在地上又捡起来的。
他想起一个月前,在后勤处签批文件时,特意把独立旅的补给单压在最了算。”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不怕熬。怕的是被说出来,被写下来,被千百人传着骂。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想找点安神的药。抽屉里除了几本账册,还有张全家福照片。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它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木板上。
与此同时,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被塞进某报社信箱。信纸粗糙,字迹歪斜,显然是仓促写下:
“我是前线炊事兵,亲眼见弟兄们喝野菜汤喝到浮肿,拉不出屎。师长陈远山带人抢回一批粮,救了几十条命。可有人反咬他劫军需。我不懂大道理,我只知,谁让我们吃饱饭,谁就是好人。谁卡我们粮,谁就是畜生。”
这封信第二天也被刊出。
越来越多类似的声音冒了出来。有伤兵写信说医院连绷带都没有,只能用破布条缠伤口;有运输队老兵说,他们冒着炮火送弹药上前线,回来时却被拦路搜查,说是“防奸细”;更有阵亡士兵家属控诉,抚恤金被层层克扣,最后拿到手的还不够买一副薄棺。
所有这些声音,最初都源于林婉儿那篇文章。
它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激起的波纹一圈圈扩散,最终搅动了整个湖底。
而在远离城市的某个山村,一群农民聚在祠堂前。村长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村民们听得沉默,有的低头抠着裤脚,有的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岭。
念完,村长把报纸折好,放进怀里。“咱们村去年捐的五十担米,说是送去前线,”他顿了顿,“我现在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到当兵的手上。”
没人回答。但第二天清晨,村里最壮的三个后生背着干粮走了。他们要去县城打听参军的事。其中一个临走前对娘说:“我不怕死,我怕饿着肚子打仗,还得被人骂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