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乱动。
哪怕心里火烧一样难受,他也得坐着,稳着,忍着。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瓶酒。不是好酒,是普通白酒,平日用来招待下属的。他倒了一杯,没喝,放在旁边。
桌上还摊着那份刚拟好的调令——任命自己为某某防线总协调。他曾打算用这个职位架空陈远山,把他的部队拆散重组,归入自己派系。现在这张纸像块烫手的铁皮,他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铜质肩章上,反射出一点光斑。
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
中午过后,副官送来一封密信,说是从南京来的专线消息。他拆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
> “事已知晓,勿再妄动。保全现有,方为上策。”
没有落款。
但他认得笔迹。是他在军政部内线的手书。
赵世昌把信纸凑近烟灰缸,划了根火柴点着。火焰蹿起,他看着它烧完,灰烬落在金属槽里,碎成粉末。
下午三点,军需处送来报告:昨日克扣的三批军粮已完成重新发放,运输车队已出发,预计明日抵达各指定部队驻地。其中一批,正是送往陈远山部防区。
他看完报告,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再没多说一个字。
傍晚时分,他独自坐在办公室,灯还没开。天色暗下来,屋内渐渐模糊。他没有起身去开灯,也没有叫人。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质椅臂,节奏很慢,像在数时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副官又要进来汇报什么。
他忽然出声:“别进来。”
脚步顿住。
“今天就这样了。没事别打扰。”
门外静了几秒,脚步声退去。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入伍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曾热血沸腾,对着党旗宣誓,说要效忠国家、抵御外侮。可后来一步步往上爬,环境变了,人心也变了。他学会了钻营,学会了借势,学会了用权力换利益。他以为这才是生存之道。
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不怕你有权,也不怕你有背景。他们只认一件事:规矩。
而他坏了规矩。
所以他被拦住了。
他睁开眼,望向墙上挂着的委任状。灯光昏暗,玻璃反着黑影,看不清上面的名字。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和他的照片一起,静静地挂着。
就像一副镣铐,看得见,摘不掉。
他缓缓坐直身体,整理了下衣领,又将桌上的文件摆整齐。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
可这场战斗,他不能再赢。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暮色四合。
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冷。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大衣穿上。
然后他对门外说:“备车。”
勤务兵探头:“去哪,师座?”
“回家。”他说,“今天早点休息。”
车开出师部门口时,他透过车窗看到街角有个穿长衫的男人正在拍照。那人戴着帽子,低着头,动作很快,拍完就收起相机,混入人群。
赵世昌眯起眼。
但他没有让司机停车。
他知道,这一幕会传出去。
他也知道,他已经无法阻止。
车子驶入夜色,轮子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靠在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直视前方。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有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