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回到临时指挥所,脱下军帽,挂在椅背上。桌上的煤油灯晃了一下,他伸手调低灯芯,屋内光线随之暗了下来。墙上挂着大幅作战地图,红线标出进攻轴线,蓝线代表敌方防御体系。他在地图前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出屋子。
外面已经安静下来。没有喧哗,没有口令声,只有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枪托碰到了石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厚重,不见月亮。这样的天气,适合隐蔽接敌。
他沿着临时搭建的通信线路走了一段,确认各节点都有人值守。回到观察哨附近时,一名传令兵迎上来,报告:“所有单位均已确认接收攻击命令,无异常情况。”
松本点头:“你去休息吧。凌晨三点,我会叫醒你。”
传令兵敬礼后离开。松本独自站在哨位旁,双手背在身后,望着远方那片仍在冒炊烟的土地。他知道,那些人此刻或许正在吃饭,或许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写家书,有人刚结束训练躺下。他们不知道自己已被锁定,也不知道这场战争的下一刻将如何展开。
他从衣袋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指针指向七点五十二分。距离总攻还有九小时八分。
他合上表盖,轻轻拍了拍表壳,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然后他转身走进临时帐篷,坐在行军床上,解开了军靴的鞋带,却没有脱下。他靠在帆布墙上,闭上眼,呼吸平稳。
帐篷外,风继续吹过荒野。草叶翻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某种未完成的言语。远处,一只野兔从灌木丛中窜出,停顿片刻,又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一名哨兵换岗经过,脚步很轻,看到帐篷还亮着灯,便停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打扰。他默默走开,握紧了手中的步枪。
松本没有睡着。他的眼睛闭着,但手指在膝盖上有规律地敲击着,像是在默数时间,又像是在复核某个进攻序列的节点。每一击都短促而有力,如同钟摆。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跳了一下,映出他脸上一道细长的旧疤,从耳根延伸至下颌。那是在华北作战时留下的,一枚子弹擦过面部,当时他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但他活下来了,并且升了职。
现在,他又一次站在进攻的前夜。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灯焰,伸手调了一下灯芯,让光更暗一些。然后他重新靠回帆布墙,手指继续敲击膝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两点四十分,传令兵准时来到帐篷外,轻声唤道:“长官,时间到了。”
松本立刻睁眼,动作利落地起身,重新系紧军靴。他披上外套,戴上军帽,走出帐篷。外面空气清冷,雾气开始升腾,贴着地面流动。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云层略有裂隙,但整体依旧阴沉。
“通知前线各单位,按时间节点推进。”他说,“我要在四点前看到侦察机起飞信号。”
传令兵跑步离去。
松本站在空地上,望着东方。天边仍是一片漆黑,但黑夜最深的时刻已经过去。他知道,当第一缕光刺破地平线时,炮弹就会落下。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等待那一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