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皆未举杯,却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
席间菜已冷去大半,勤务兵悄悄换了一壶温酒。老兵们吃得差不多了,开始低声交谈,说起从前打过的仗,哪个地方最难守,哪次突围最险。没有人高声笑闹,但语气里透着踏实。
孙团长夹了口豆皮,忽然道:“你们那个副师长,张振国,我听说过。打仗不要命,带队也有一套。”
“他在前线带突击组。”陈远山说,“训练时自己先上,炸药包扛着就往前冲,底下人都服他。”
“这样的干部难得。”孙团长点头,“我们这边也有几个老班长,拼劲足,就是缺个能统起来的人。有时候各打各的,反倒浪费了火力。”
“所以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喝酒。”陈远山望着桌上残羹,“是让我们彼此知道,谁在哪,能干什么,什么时候该动。”
“说得对。”孙团长举起空碗,“再来一碗?”
“最后一碗。”陈远山也举碗。
酒入腹中,热意从胃里升上来。远处岗哨传来换班的哨声,短促两响。营外铁丝网边,巡逻兵背着枪走过,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孙团长忽然压低声音:“你说日本人明天就会动手?”
“电文显示侦察分队已现踪迹。”陈远山盯着灯火,“他们不会等太久。一旦确定我军前沿空虚,必然全力推进。”
“那我们的时间,其实不多。”
“从来就不多。”
两人沉默片刻。风吹动帐角,灯焰跳了一下。
“明日九点,我再来找你。”陈远山放下碗,站起身,“有些细节,还得当面核对。”
“我在帐里等你。”孙团长也起身,“今夜我不歇,让副官盯住各连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陈远山点头。他整了整军装领口,将驳壳枪套扣紧。走出几步,又停下。
“孙团长。”
“嗯?”
“谢谢你这顿饭。不止是饭菜,是这份信得过。”
孙团长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抬手敬了个礼。
陈远山回礼,转身朝营地东侧走去。那里安排了临时住处,是一间小帐篷,门口挂着一盏马灯。他掀帘进去,里面只有一床薄被、一张矮凳和一只行军箱。他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膝上,闭眼片刻。
外面风声未歇,远处仍有脚步移动。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灯光看着结合部地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虚线,标出预期火力覆盖范围。笔尖顿了顿,在北侧高地旁写下“机枪组到位”四个小字。
然后合上图,塞回内袋。
帐篷外,一名哨兵经过,低声问:“需要换岗吗?”
“不用。”他说,“我就在这儿。”
哨兵点头离去。他仍坐着,手搭在枪柄上,听着夜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