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进山谷,风从北坡林子刮下来,带着湿土和焦木的气息。谷口指挥所的油灯亮着,灯罩蒙了层灰,光晕昏黄地落在摊开的地图上。陈远山站在桌前,手指按在“东林”两个字上,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
张振国掀帘进来,肩头落着夜露,外衣没扣好,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右臂。他脚步沉,走到桌边没说话,先看了眼地图。
“刚收到哨探消息,”陈远山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东林方向有动静,不是小股巡逻。火把熄得急,马蹄声往西沟绕。”
张振国皱眉:“佐藤这么快就动了?”
“不是快,是早就定了。”陈远山抬头看他,“他炸了车,死了人,还让我们举杯喝酒——这种仇,他咽不下去。”
张振国一拳砸在桌上:“那就来啊!咱们刚赢一场,正好再打他一次。”
“不能硬拼。”陈远山摇头,“我们伤亡虽轻,可弹药补给还没跟上。伤员在后方,主力也没完全休整。现在要是正面撞上两个中队加炮兵,吃不下。”
他拿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线:一条从东林直插谷口,一条沿西沟迂回至北坡侧后,第三条穿密林贴山脊逼近制高点。
“他会走这三条路。”陈远山说,“主攻在东林,佯动在密林,真正要命的是西沟那支分队——绕到背后,断我们退路,封死谷口。”
张振国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咬牙:“那咱们就得先把口袋扎紧。”
“对。”陈远山点头,“收缩外围警戒,所有哨位收拢到北坡和谷口两处。北坡是眼睛,必须守住;谷口是咽喉,不能失。”
他拿起一份兵力清单快速扫过:“你带突击队去北坡,把缴获的两挺轻机枪架上去,找好交叉射界。石头堆、断树桩都利用起来,别怕费工夫,打得准比打得快重要。”
“埋雷呢?”张振国问。
“谷口隘道重新布雷,伪装成塌方土堆的样子。新来的工兵懂这个,让他们干。雷区边缘插几根歪竹竿,挂破布条,像是风吹倒的,实际是诱饵——真鬼子踩进去,就知道什么叫走错路。”
张振国咧嘴一笑:“还是你狠。”
陈远山没笑。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望远镜,打开检查了一遍镜片和调焦轮,又放回去。
“还有件事。”他说,“预备队必须留出来。”
“你想动中央营地的老兵?”
“不动不行。”陈远山回身,“我打算组个快速反应小队,十二个人,全配驳壳枪和手榴弹,驻在营地中间。一旦发现西沟方向有渗透,立刻出击,哪怕拖不住,也要打出信号弹,给我们争取调兵时间。”
张振国沉吟片刻:“通信呢?各点之间联络能不能跟上?”
“通信兵加频次,每半小时通一次话。用暗语,不说番号,只报代号。比如北坡叫‘鹰眼’,谷口叫‘铁门’,营地叫‘火塘’。谁没按时回话,立刻派人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这一仗,拼的就是谁先摸清对方心思。佐藤以为我们刚打完仗会松懈,可我们偏不睡。他想快,我们就更快一步布防;他想狠,我们就更准。”
外面传来脚步声,通讯员推门进来,递上一张纸条:“北坡三号岗报告,林子里有折断的树枝,不像野兽碰的。”
陈远山接过纸条看了看,递给张振国:“不是试探,是侦察兵。他们已经开始动了。”
张振国看完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我现在就去北坡。”
“等等。”陈远山拦住他,“带上两个人,把原来设在南岭的假指挥部拆了。帐篷收走,电台天线拔掉,留几具草人穿着旧军装就行。要是日军侦察看见‘有人’,就会误判我们主力还在南边。”
“妙。”张振国点头,“等他们扑空,咱们已经在北坡等着了。”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各点换防时间和口令变更安排,确认无误后,张振国转身出门。风卷着灰扑进来,油灯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猛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