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水的布,压在山脊线上不动。训练场边缘的火堆只剩一层暗红底烬,沙盘旁那块木板还立着,边上碗底结了一圈干涸的汤渍。风从北坡斜吹下来,带起几缕灰白烟尘,在空地上打了个旋,又贴着地皮溜走。
一道黑影贴着灌木根部移动,膝盖和手肘交替撑地,动作缓慢而稳定。他没走踩踏过的路径,绕开那些被反复碾压的草面,专挑碎石与腐叶交杂的生地落手。每前进一步,都先用指腹探一探前方土层硬度,确认不会发出脆响才将身体重心移过去。
他的衣服是深灰褐色,洗过多次,颜色发乌,袖口和裤脚用粗线缝死,防止摩擦时绽开声响。背上一个窄包,里面没有金属物件,只有一本薄册子、半块干粮和一支削短了的铅笔。望远镜藏在胸前内袋,镜筒用布条缠紧,避免反光。
爬过一段裸露岩面时,他停了下来。下方三十步外有条干涸河床,乱石交错,是通往营地西南侧的天然通道。他伏低头,耳朵微动,听风里有没有脚步节奏或人声余音。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口令,接着是整齐的脚步落地声,很快消失在营区深处。那是换岗的队伍,刚完成交接。
他等了五分钟,直到那股动静彻底散尽,才继续下滑。岩石边缘磨破了他的手套,掌心渗出血,但他没去擦。血比汗更黏,容易在布料上留下痕迹,他只是把手指张开,让风稍微吹干一些,再重新握紧地面。
进入河床后,他选择靠北岸行进。这里地势略高,能避开主道巡逻视线,又可利用乱石作掩体。他取出望远镜,单膝跪在一块塌陷的石凹处,缓缓抬起镜头。
营地灯火不多,集中在中央区域。三堆火还在燃,但火焰矮,说明没人添柴,值守已转入低强度状态。帐篷呈环形分布,外围稀疏,内圈密集。物资堆放区在东侧角落,用油布盖着,形状不规则,像是临时堆叠。西边靠近训练场的位置有两顶小帐篷,门口挂着水壶和毛巾,应是夜间轮值人员休息点。
他记下灯光分布,数了可见帐篷数量,估算出大致兵力规模。视线扫到南侧时,发现一处异常——原本该设哨位的土坡上,现在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木桩,上面信号旗不见了,也没见有人值守。他眯起眼,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半分钟,确认不是错觉。
那里曾是训练热点,白天频繁活动,但现在静得反常。火堆熄灭后,整个区域陷入昏暗,连警戒路线都显得稀松。他判断,对方可能把防御重心收拢到了核心区,外围形成空档。
他放下望远镜,从包里抽出册子,翻开一页空白页。铅笔尖已经削成扁平状,写字时不打滑。他写下几个数字:灯三堆,帐十七,岗缺一。又画了个简图,标出物资区、火点、帐篷群和那个空哨位。
写完合上册子,塞回包中。他没急着离开,反而趴得更低,脸几乎贴住石头。他知道,越是接近目标,越不能贪快。刚才那波换岗走了七个人,按常规至少要半小时才会返回这条线巡逻。他必须等这段时间过去,才能考虑下一步动作。
风向变了,从东南吹来,带着一丝湿气。他闻到泥土味,还有隐约的姜汤残香,是从炊事点飘来的。这味道让他想起自己部队的伙食,冷硬的米饭配腌萝卜。他咬了下牙根,把思绪拉回来。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次对准西南角的连接带——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通向一片密林。小径入口处有折断的树枝,但不是新痕,像是白天训练时留下的。他仔细观察地面,发现近两小时内没有新的脚印覆盖上去。说明这条路已被放弃使用,至少暂时无人巡视。
这个发现让他眼神微动。如果他是守方指挥官,会在这种位置设伏兵或暗哨。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开始怀疑,这支队伍是否真的如情报所说训练有素,还是只是虚张声势。
他又等了十分钟。远处营地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低声交谈,语气松懈,不像战斗准备状态。两人说了几句便停下,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再无动静。
机会来了。
他收起望远镜,解开背包带,把包留在原地,只将册子和铅笔藏进内衣。起身时动作极慢,先撑起上身,再屈膝跪立,最后才一点点站直。他没走小径,而是沿着河床底部贴墙挪动,双脚踩在碎石与泥缝之间,每一步都试探着落点。
离营地边界还有二百米时,他再次卧倒。前方是一片开阔地,约五十步宽,横穿过去必然暴露。他趴在一块扁石后,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指针指向一点四十七分。表壳是铜的,表面蒙了一层细灰,看不出反光。
他决定再等十五分钟。这段时间足够让值守人员产生倦意,也方便他观察是否有突发巡查。他把下巴抵在石头边缘,双眼紧盯那片空地尽头的帐篷轮廓。
忽然,左侧树林传来轻微摩擦声。他立刻屏息,右手摸向腰间匕首。声音持续了几秒,像是野猫窜过灌木。他没动,继续盯着,直到一切恢复寂静。
他松开刀柄,重新计算时间。风越来越凉,额头上的汗开始发冷。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正在消耗,不能再拖太久。必须在天亮前获取足够情报并撤离,否则晨雾升起后,任何移动都会被看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