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破晨雾,照在师部帐篷的帆布上,映出一道斜长的光斑。陈远山站在桌前,手指按着摊开的地图,目光落在敌营后侧三个标记点上——柴草库、干河床出口、东面林区。他的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用力,而是从昨夜起就没松过劲。
通信员掀帘进来,脚步比往常轻,手里捏着一个泥封的竹管。他没说话,只将竹管双手递上。
陈远山接过,拇指一顶,泥封裂开,抽出里面卷紧的桑皮纸。纸面粗糙,字迹用铅笔写就,压得很深,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匆忙记下。他低头逐行看去:
“北线:柴草库内藏有弹药转运记录,日军将于今日午后两点由骡队向主阵地运送八二迫击炮弹一百二十发,护队兵力一个步兵小队,路线经西坡土道,避公路。”
“中线:河床下游发现裸露电话线接驳点,监听三分钟,确认敌指挥所位于旧庙地窖,通讯代号‘鹰巢’,主官为佐藤,明日拂晓前完成总攻部署。”
“东线:伐木区观测到炮兵阵地配置,七五山炮六门,分两列布于林缘凹地,射界覆盖我方三号至五号哨位,炮手轮值表已获,午间换防间隙为十二点四十至十二点四十八。”
他看完,没出声,将纸条重新卷好,放进桌角铁盒。盒里已有三张同类情报,都是今早陆续送回的。他抬头问:“三路人马都安全出来了?”
“回来了两个。”通信员答,“‘隼’组在河床脱身时被狗追了一段,但甩开了。‘雁’组趁收工混出林区,相机和记录本都在。‘鸦’……还没消息。”
陈远山眉头一拧。
“最后一次联络是中午一点零七分,烟囱冒黑烟,表示他已经拿到值班表并设法藏身。之后再无信号。”
陈远山盯着地图上柴草库的位置。那里离敌营核心不过百米,一旦暴露,活下来的可能极低。他没说话,转身从墙边取下军用水壶,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皮味,他咽得缓慢。
“把张副师长叫回来。”他说。
“可他已经在前沿布置火力网了,按您昨夜命令……”
“现在改命令。”陈远山打断,“让他立刻回来,参议作战调整。”
通信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陈远山又叫住他,“通知各连主官,三十分钟后到指挥部开会。不许迟到。”
通信员点头退出。
帐篷里只剩他一人。他重新展开地图,用红蓝铅笔在几个关键位置做标记。蓝线标出日军补给路线,红线划出我方可能的伏击点。他的笔尖在西坡土道上停了片刻,随后重重画了个圈。
这不是单纯的防御战了。
情报已经回来两路半,足够支撑“破雾行动”进入第二阶段。原计划是等日军进攻时里应外合,但现在情况变了——敌人还没动,我们已经摸清了他的骨头。
他放下笔,走到帐篷角落的木箱前,打开锁,取出一份油布包着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几天前绘制的敌我态势图。他对比新情报,开始修改标注。
三点十七分,张振国走进来,军装沾着泥灰,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更明显。他进门就问:“出事了?”
“情报回来了。”陈远山头也没抬,“比预想的全。”
张振国几步上前,抓起桌上的情报抄本快速浏览。看完第一张,他眼睛一亮;看到第二张,直接拍了下桌子:“好!这下知道他们脑袋在哪了!”
“不只是脑袋。”陈远山指着地图,“还有他们的命脉。弹药运输、指挥中枢、炮兵配置,全在今天下午到明天拂晓之间暴露。我们不动手,就对不起这份情报。”
“那就先下手!”张振国声音提了起来,“不用等他们攻过来,咱们先打他个措手不及。炸了炮兵阵地,断他通讯,再来个夜袭直插指挥所——佐藤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远山没立刻回应。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进攻路线,又一一划掉。
“不行。我们兵力不足,强攻必损。而且‘鸦’还没回来,说明敌营内部仍有变数。我们现在冲进去,等于逼他们提前警觉,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运弹、布防、准备打我们?”
“不。”陈远山摇头,“我们要让他们觉得一切正常。让他们继续运弹,继续布防,继续以为我们还在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