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本该是第二补给点。现在只剩半堵墙,墙根下躺着三个蓝布药包,其中一个开了口,磺胺粉漏出来,在泥地上摊成一小片惨白。
第十发落在交通壕入口。
孙团长刚才俯身检查过的掷弹筒基座被掀翻,基座底下压着半张手绘图纸,墨线被泥水泡得晕开,只能看清“西坡斜面”四个字,
第十一发落在主阵地左侧。
那里刚由老兵拆开铁丝网卷、一段段拉直铺开。炮弹炸开,铁丝崩断,弹片横飞,一根铁丝甩过来,擦过陈远山左耳上方,割断两根头发。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血,不多,渗得慢。
第十二发落在沙包堆后。
两名老兵蹲着擦子弹的地方。陈远山看见其中一人仰面倒下,胸口凹下去一块,军装破开,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另一人跪着,手还攥着油布,布上沾满泥和血,正往一颗弹头上擦。他擦了一下,停住,抬头看向陈远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磕在沙包上,发出闷响。
陈远山没动。
他站着,看着那人倒下,看着油布从那人手里滑落,看着黄铜弹头滚进泥水里,停在自己靴尖前。
孙团长松开按在他肩上的手,从腰带上解下水壶,拧开盖,朝陈远山递来。
陈远山没接。
他弯腰,拾起那颗弹头,用拇指抹掉上面的泥,露出底下锃亮的铜色。他把它放进衣袋,和怀表挨在一起。
第十三发落在东口战壕外。
那里尘土还没落定,野草伏倒一片,焦黑。炮弹炸开,气浪推着灰土往前涌,扑到陈远山脸上,他没眨眼,任土粒钻进眼角,刺得发酸。
第十四发落在西坡。
枯树被拦腰炸断,半截树干砸在坡上,枝杈朝天,像一只伸着的手。陈远山看见树皮剥落处渗出淡黄汁液,混着黑灰,往下淌。
第十五发打在主阵地右侧。
那里刚由老兵扛来的新沙包堆成掩体,还没覆土。沙包被掀开,里面填的稻草飞出来,打着旋儿,落在陈远山肩头。他抬手拂去,稻草断口新鲜,泛着浅绿。
第十六发落在断墙缺口。
最后一堵完整的墙塌了。砖石滚落,烟尘升腾,遮住半边天光。
陈远山抬脚,踩上一块半埋的青砖。砖面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他站定,望向东口方向。
烟尘里,日军步兵开始冲锋。
他们排着散兵线,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弯着腰,一步步往前挪。没人喊叫,没人奔跑,只是稳稳地、一寸寸地,朝这边压过来。
孙团长站到他右侧,拔出佩刀,刀鞘插进身前泥土里,刀身出鞘半尺,寒光一闪。
陈远山没拔枪。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东口方向点了点。
风起了,吹动他军装下摆,也吹散一点烟尘。
他裤脚裹满黄泥,鞋帮上沾着碎草屑,左手还攥着那块烧软的沙包布,黏腻,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