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碎纸落了一地,像被剪断的线头,堆在裂缝边缘。陆沉站着,脚底踩着翘起水泥板,边缘锋利,硌得脚心发麻。掌心新割口子渗血,血珠顺指缝滴下,砸地“啪”响,他没擦也没动。
耳后虫卵突然一跳。
不是蠕动,而是抽搐,像被内部狠狠掐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爬,直冲后脑。他闭眼,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眼前黑了一瞬,再睁开时,视野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圈,灰蒙蒙的,看不远了。
能量核心悬浮在五米外,幽蓝光芒稳定旋转,六边形纹路缓缓转动,像一台待机的机器。它没变,可陆沉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刚才那三幅画、那个声音、那支飞走又回来的笔——都不是真的。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再靠眼睛判断什么。
他左手抬起,按在耳后。
皮肤底下,虫卵在跳,节奏和他心跳不一样。一下快,一下慢,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系统界面原本该是半透明蓝光面板,现在还是黑的,但不再是死寂一片。中央浮现出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干扰,正在重校准链接权限”
字一闪而过。
接着,第二行出现:
“终极虫巢链接激活中……覆盖半径:初始值800米,当前值512米,持续下降”
数值开始跳动。
500米。
490米。
480米。
每降一格,陆沉太阳穴就抽一次。不是痛,是胀,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慢慢拧紧。他咬牙,左手压得更深,指甲抠进皮肉,用疼压住那股从内往外涌的压迫感。
他知道这是反制。
系统不想被切断。它已经和他共生三年,吸收过三百二十七个亡灵残魂,操控过七波机械虫群,甚至在他昏死时自动启动防御模式,替他挡下骨娘的缝纫针雨。它救过他,也骗过他。现在它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是修复链接,而是缩小它,限制它,把它从“全域控制”变成“局部守护”。
它在挣扎。
可陆沉不打算停下。
他死死盯着能量核心,一言不发,也未后退。右手,猛然下滑!
胸前皮肤裂开一道口子,三条半透明触手从伤口里钻出来,连接着脊椎深处,呈Y字形分叉,末端延伸出去,在空中轻轻摆动,内部流淌着幽蓝的能量流。它们另一端连着能量核心,像是脐带,又像是锁链。
他抓住中间那根。
用力一扯。
“嗤啦——”
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湿透的纸。可整个空间猛地一震。空气里溅出细密血珠和淡绿色组织液,飘在半空,像雾。触手断裂处喷出一股热气,带着腐臭味。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警报!警报!”
“虫巢连接异常中断!”
“广域感知模块失效!”
“链接半径急速坍缩!”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他脑子里,不是文字,是音效,尖锐刺耳,像老式防空警报拉响。他耳朵嗡鸣,鼻腔发酸,眼角飙泪。视野剧烈晃动,边缘黑雾翻涌,像是被人蒙住头扔进了深井。
他蹲下,单膝撑地,左手仍死死按住耳后。
不能倒。
不能松。
这仅是开始,剩下两条触手仍连着核心。他喘口气,右手迅速抓住左边触手,狠拽而下。
“嗤。”
一声轻响,更剧烈的疼痛袭来。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炸上来,直冲大脑。他眼前白光一闪,记忆碎片如玻璃渣般扎进意识,看到出租屋的窗帘被风吹起,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手垂下,看到自己咬破手指在画纸上写她的名字……
他没理。甩掉断裂的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右手第三次抬起,抓住最后一条。顿了两秒。然后,猛地撕下。
“啪!”
最后一根断开。
空气中残留的能量丝线瞬间崩解,化作点点蓝光消散。他的身体晃了晃,喉咙一甜,一口血喷在地上。胸口结晶皮肤停止发光,温度骤降。耳后虫卵安静了,不再跳动,只留下一点温热的余感。
寂静。
比刚才更彻底的寂静。
连风都没有。
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低头看掌心,血已经半干,结成暗红硬壳。他用拇指蹭了蹭,把表面刮裂,重新渗出血来。真实。还在。
他抬头。
能量核心还在原位,光芒未变。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系统界面在他意识中重新浮现,不再是全域地图,也不是黑色死屏。而是一个小型雷达图,以他为中心,画出一个圆形范围。最外圈标着数字:
“虫巢链接半径:300米”
红字,静止不动。
再没跳。
他闭眼。
耳边响起一句幻象里的话:“别把我关在记忆里。”
他没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胸口旧伤处突然发烫。
不是扩散,是收缩。原本覆盖至肋骨下的结晶皮肤开始往回收,像退潮一样,沿着脊椎一路退回心脏位置。六边形鳞片重新排列,凝聚成一块菱形护甲,紧紧贴在心口,边缘与皮肤接缝处泛着微弱蓝光。铠甲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和耳后虫卵的脉动完全同步。
他低头,看见护甲上有一道旧划痕,是他第一次召唤亡灵骑士时留下的。现在它还在,像一枚印章。
他伸手,把掌心血抹在护甲表面。血融入护甲的瞬间,一道耀眼光芒闪过,护甲周围能量涌动,似在宣告着对重要东西的坚定守护。
从今往后,我只守护这方寸之间,那些真正重要的,绝不再放手!
声音不高,但清晰。
话音落下那一瞬,就在他断开所有连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妙的能量波动从能量核心处传来,似乎是在对他的行为做出某种回应,这让他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能量核心并非完全死物。
能量核心的光芒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闪烁,是波动,像水面被风吹过。周围的空气泛起细微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注视这里。
他没动。
也没怕。
他清楚这地方危机四伏,系统哪会轻易罢手。链接虽缩小却未断,虫卵、进化树、魂能点数,都在暗处蠢蠢欲动。他只是不再让它无限度扩张,不再让它吞噬一切感知去维持所谓的“全域控制”。
他选了边界。
也选了代驾。
三百米之外的事,他管不了了。也许会有虫族哨兵爬上地铁隧道,也许会有缝合教会成员在月光下暴露接缝,也许张昊正站在某处看着这一切冷笑。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一片废墟,这块裂缝,这个核心,还有他自己是否还能分清疼痛和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