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遇刺重伤的消息,如同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温寿城。
尽管侯府对外宣称侯爷只是“受了些惊吓,略有皮肉之伤,需静养数日”,但目击了昨夜府内混乱、亲卫频繁调动、以及赵振武将军清晨便面色凝重入府请见的少数人,都将信将疑。
更有甚者,从某些“特殊渠道”传出消息,称侯爷为护靖王殿下,被淬毒弩箭所伤,伤势极重,连小神医苏沐白都束手无策,只能勉强吊住性命。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侯府主屋外,加强了数倍守卫,亲兵披甲执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院门处,赫连绝按刀而立,异色眼眸扫过每一个试图探问或送东西的人,眼神冷厉如刀,生人勿近。
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夏幼薇半靠在床头软枕上,左臂包扎着,脸色经由苏沐白的药物调理,显出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唇色浅淡,呼吸也刻意放得轻缓绵长,乍一看去,确实是一副重伤虚弱的模样。但她眼神清亮,正与坐在床边的轩辕奕低声交谈。
“赵将军那边如何?”
“已按计划,对外宣称你将静养,一应军务暂由我协同赵将军处理。”轩辕奕将一碗温度刚好的参汤递到她手中,“赵将军初闻你‘重伤’,惊怒交加,誓要彻查。
我暗示他此事或许与军中残余蠹虫或黑风岭有关,他更增愤慨,已加派人手巡查城内,并提高了边关与各处隘口的警戒。”
“城中反应呢?”
“吕方再次派人送来重礼和名贵药材,言辞极尽恭顺关切。陈贺也来了,态度比以往更加殷勤。其他官员商贾,多有递帖探问者,都被挡了回去。何通判……倒是显得格外安静。”轩辕奕顿了顿,“另外,暗卫发现,这两日有几拨身份不明的人,在侯府外围以及城门、码头等地转悠,似在打探消息。”
“果然沉不住气了。”夏幼薇冷笑,小口喝着参汤,“沐白的药很有效,今早北音来弹琴安神时,我明显感觉到他琴音里的忧虑不安,他是真信了。”
提到苏沐白,两人都沉默了一瞬。那个有着严重洁癖的男人,为了配制出足以乱真的药物,并确保夏幼薇服用后不会真的损害身体,将自己关在特意辟出的、严格按照他要求打扫熏蒸过的“净室”里,不眠不休一整日。
轩辕奕当时去送过一趟茶水,隔着门缝,看见苏沐白脸色比纸还白,眼底布满血丝,面前摆放着数十个瓶罐和药碾,他戴着特制的细棉手套,动作却不再像以往那样行云流水的精确美感,而是带着一种焦灼的、反复确认的谨慎。
他甚至几次将配好的药粉自己先尝微量,测试反应。
最终送到夏幼薇面前的,是一碗色泽深褐、气味苦涩的汤药。苏沐白亲自端来,手指捏着碗沿的姿势有些僵硬,眼神不敢与她对视,只低声快速道:“按……按时辰服用。可模拟脏腑受创、气血两亏之脉象约十二个时辰。我已反复验算,毒性相抵后对身体损耗微乎其微,后续调理即可。但……但终究不是完美。”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自我嫌恶。
夏幼薇接过药碗时,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指。苏沐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垂下眼帘。
“沐白,谢谢你。”夏幼薇认真道。
苏沐白只是摇了摇头,沉默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未来得及更换的素白长衫,背上的伤口显然让他行动有些不便,但他拒绝任何人帮忙换药,只自己处理。
“他的伤……”夏幼薇放下汤碗,看向轩辕奕。
“澈儿去看过,他说苏先生自己处理得很好,只是需要休息。但……”轩辕奕微微蹙眉,“他似乎不太愿意让人靠近,尤其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夏幼薇了然。对苏沐白而言,那件染血的衣服恐怕不仅是肮脏,更是昨夜那场违背他所有原则的混乱、危险与无能为力的象征。他一直穿着,或许是一种自我惩罚,或许是在强迫自己面对和适应那种极端的不适。
正说着,门外传来赫连绝低沉的声音:“主人,苏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苏沐白端着一个小小的药盅走了进来。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好,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外表看起来几乎恢复了往常那个清冷整洁、一丝不苟的神医形象。
但他走近时,夏幼薇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稍慢,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那是忍痛的表现。而且,他的眼神在与她对上时,飞快地闪避了一下,落在手中的药盅上。
“该换药了。”苏沐白声音平淡无波,将药盅放在床边小几上。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
他先检查了夏幼薇左臂的伤口,清洗,上药,重新包扎。动作专业、利落,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只是全程,他都微微偏着头,视线专注在伤口部位,尽量避免与夏幼薇有更多的目光接触。
处理完手臂,他顿了顿,道:“‘重伤’之人,不宜只伤在手臂。需……需在胸腹间做出瘀伤表象。”他说这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夏幼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若要装得像,确实需要更“全面”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