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究没能撕破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空的铅云。天光未亮,浓重的、饱含湿气的乌云已沉沉压下,遮蔽了最后一丝惨淡的鱼肚白。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窒息感。荒驿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孤坟,在愈发凄厉的风中瑟瑟发抖。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比离开峡谷时更加凝重,如同送葬。车轮碾过潮湿泥泞的路面,发出黏腻的呻吟。伤兵的哀嚎被强行压抑,变成喉咙深处痛苦的呜咽。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霾,眼神警惕而惊惶,如同惊弓之鸟,扫视着道路两侧每一丛摇曳的荒草,每一块嶙峋的怪石。赤霄率领的北狄精骑如同沉默的铁流,拱卫在外围,马蹄声踏碎了死寂,却踏不碎那如影随形的死亡气息。
云昭独自坐在萧珩那辆宽大的备用马车里。车厢壁虽然经过了简单修补,掩盖了最狰狞的箭孔,但那股新木料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气息,依旧顽固地弥漫着。翠微蜷缩在角落,脸色比昨日更加惨白,眼神空洞,显然昨夜驿站那场闹剧和更深沉的恐惧,已将她逼至崩溃边缘。刘嬷嬷坐在车门附近,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但那偶尔掀动眼皮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如同暗处的毒蛇,冰冷地缠绕在云昭身上。
云昭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被乌云压得喘不过气的荒凉山景上,实则她的全部心神,都沉在袖袋深处那两件冰冷坚硬的东西上——那枚来自萧珩的、谜一般的小瓷瓶,以及那张承载着“苍梧密信”的薄纸。“公主异常”四个无形的凹痕,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玄鳞卫那冰冷诡异的蛇形标记,如同悬顶之剑,寒光凛冽。
故国阴影与帝影毒牙,如同两条冰冷的巨蟒,一前一后,将她死死绞在中央,几乎喘不过气。萧珩…他袖手旁观?还是…他也在等?
车窗外,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乌云翻涌,如同煮沸的墨汁,沉沉地压向大地。风骤然变得狂暴,卷起沙尘和枯叶,抽打在车厢壁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要下大雨了。”刘嬷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和焦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她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巨斧般撕裂了浓墨般的苍穹!瞬间将昏暗的天地映照得一片森然!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在头顶猛然爆开!仿佛天穹都被这巨力劈开!整个大地都在雷声中颤抖!
“啊——!”翠微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起,又重重跌坐回去,死死捂住耳朵,浑身抖若筛糠。
几乎就在雷声炸响的同一瞬间!
“咻咻咻咻——!!!”
无数道撕裂空气的尖锐厉啸,如同地狱恶鬼的齐声哭嚎,压过了滚滚雷音的余威,从道路两侧高耸的、被狂风撕扯得如同鬼影般摇曳的山林深处,疯狂地倾泻而下!
箭雨!比峡谷那次更加密集!更加狂暴!更加精准!
目标,依旧死死锁定着云昭所在的马车!
“敌袭——!!”
“盾牌!结阵!保护王爷!保护公主!!”
凄厉的嘶吼声、绝望的呼喊声、战马惊恐的嘶鸣声、利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瞬间被淹没在紧随而至的、如同天河倒灌般的暴雨声和滚滚不绝的雷鸣之中!
暴雨!真正的暴雨!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亿万颗冰冷的弹丸,以倾盆之势疯狂砸落!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视线被压缩到极限!泥泞的地面瞬间变成一片翻滚的泥浆沼泽!狂风裹挟着暴雨,抽打在脸上身上,如同鞭笞!
混乱!彻底的混乱!比峡谷伏击更甚!
在这样恶劣到极致的天气下,护卫们手中的盾牌变得湿滑沉重,视线模糊不清,脚下是深陷的泥泞!箭矢如同索命的毒蛇,穿透雨幕,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被狂暴的雨水冲刷稀释,在泥浆中晕开大片的暗红!
“保护王爷!”赤霄那如同闷雷般的吼声在暴雨中炸响,他魁梧的身躯如同礁石,挥舞着巨大的盾牌,死死挡在萧珩那匹在泥泞中惊恐挣扎的坐骑前方!“铛铛铛铛!”密集的箭矢砸在盾牌上,爆发出连串耀眼的火星,随即被雨水浇灭!
萧珩的表现依旧“精彩”!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狂暴的天气彻底吓破了胆,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嚎叫,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浆里!他连滚爬爬,绯红的锦袍瞬间糊满了泥浆,变成了一团肮脏的破布。他抱着头,在泥水里翻滚扑腾,哭爹喊娘,动作狼狈滑稽到了极点,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躲开了擦身而过的箭矢,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引得几个奋力抵抗的南诏护卫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美人儿!美人儿你在哪儿啊!救命啊!”他一边在泥泞里扑腾,一边朝着马车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带着哭腔的嚎叫,仿佛云昭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马车内,翠微的尖叫已经变成了崩溃的呜咽。刘嬷嬷也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车壁的扶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云昭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暴雨和混乱,简直是刺客的天然屏障!她猛地掀开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帘帷一角!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腥味瞬间灌入!
视线被白茫茫的雨幕阻隔,只能看到外面人影幢幢,刀光在闪电映照下不时闪烁,如同鬼魅的獠牙!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在暴雨和雷鸣的合奏中,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突然!几道如同鬼魅般迅捷的黑影,借着雨幕和混乱的掩护,从侧翼的密林中猛然窜出!他们放弃了弓箭,手持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如同扑向猎物的饿狼,目标极其明确——直扑云昭的马车!他们的动作迅捷、狠辣、无声,如同在暴雨中穿行的死神!为首一人,身形格外瘦削矫健,手中的弯刀划破雨帘,带起一道冰冷刺骨的弧光!
来了!真正的近身搏杀!
云昭瞳孔骤缩!前世被一剑穿心的冰冷剧痛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刀刃撕裂空气带来的死亡寒意!她猛地缩回身体,指尖瞬间探入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支冰冷的、皇后“赐予”她的金簪!簪尖淬毒的冰冷触感,透过肌肤,直刺灵魂!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寒冰,没有丝毫犹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砰!!”
马车那扇本就被箭矢射得摇摇欲坠的车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浓烈的杀气,疯狂地灌了进来!
那个瘦削矫健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冰冷的弯刀带着雨水反射的惨白电光,朝着车厢内狠狠劈下!刀锋锁定的,正是云昭的脖颈!
翠微发出绝望的尖叫!刘嬷嬷直接吓晕了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美人儿小心——!!!”
一声带着惊恐和莫名“慌乱”的嘶吼,如同炸雷般在云昭身后响起!
只见那个在泥泞里连滚爬爬、狼狈不堪的萧珩,不知何时竟已“慌不择路”地冲到了马车附近!他像是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整个人朝着那个扑向云昭的黑影就“失控”地撞了过去!动作笨拙可笑,如同一个喝醉的莽汉!
那瘦削的黑影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刀势微微一滞,下意识地侧身闪避这毫无章法的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