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纨绔设宴·风波生(1 / 2)

醉红楼里,熏人的暖香和喧嚣的人声几乎凝成一层油腻的雾,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二楼雅间“揽月阁”门窗大开,丝竹淫靡之声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混杂着楼下大堂粗鄙的划拳叫嚷。护送和亲队伍的那个南诏将领赵猛,敞着怀,一只油腻的大手正不安分地在旁边倒酒小婢的腰臀上揉捏,惹得那小婢脸色发白,却不敢躲闪。

主位上,萧珩斜倚着大迎枕,一条腿大剌剌地曲起踩在锦墩上。他怀里,醉红楼的头牌清漪姑娘半推半就,一身轻薄的桃红纱衣,几乎遮不住内里的春光。萧珩的手指勾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绕着指尖把玩,另一只手端着玉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晃荡着。他眼波迷离,嘴角噙着一丝放浪的笑,凑在清漪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美人掩口娇笑,粉拳作势捶打他胸口。

“王爷……您尽会取笑奴家!”

我坐在萧珩下首,位置有些偏。面前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菜肴,香气扑鼻,却勾不起半分食欲。这地方,这气味,这眼前不堪入目的景象,每一寸空气都让我胃里翻腾。我垂着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嫩肉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绷紧的弓弦,每一根神经都在警惕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鄙夷或淫邪的目光。

赵猛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污渍。他乜斜着一双浑浊的醉眼,越过喧闹的席面,钉子似的钉在我身上。那目光,像沾了泥浆的刷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一遍遍刮擦过来。

“啧!”他猛地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蹾,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邻近几个北狄官员侧目。“没意思!真他娘的没意思!”

他嗓门洪亮,带着刻意的粗鄙,盖过了丝竹声。满座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过去。

赵猛抬手,直直地指向我,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兄弟们拼死拼活护着这玩意儿走了几千里,就为了送进北狄王爷的被窝?瞧瞧!绷着张寡妇脸,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给谁看丧呢?”他嗤笑一声,目光转向萧珩怀里的清漪,语气陡然变得轻佻下流,“依老子看,清漪姑娘这身段,这风情,比她强出百倍千倍!王爷,您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哈!”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唾沫星子乱飞。同桌几个南诏亲兵也跟着哄笑,眼神在我和清漪之间来回逡巡,满是猥亵。

满场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停了,说笑声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烧红的针。

屈辱的火焰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我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前世被践踏、被唾骂的记忆碎片,带着冰冷的腥气,瞬间淹没了神智。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才勉强压住那股掀翻桌子、扑上去撕碎那张丑恶嘴脸的暴戾冲动。

不能动。云昭,不能动!我在心里对自己嘶吼。这里是龙潭虎穴,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会粉身碎骨!

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我强迫自己低下头,肩膀向内蜷缩,做出被吓坏、被羞辱到无地自容的怯懦模样。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垂下的眼帘后面,是怎样一片冰封的杀意。

“呵……”

一声低沉短促的轻笑,带着浓重的酒意,打破了死寂。是萧珩。

他慢悠悠地,将几乎半倚在他怀里的清漪推开。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漪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娇媚的笑僵住了。

萧珩扶着桌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脸上那副醉眼迷离、放荡不羁的表情还在,甚至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笑。但那双半眯着的桃花眼里,却没了半分醉意,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晃悠着,脚步虚浮,走到赵猛那张案几前。

赵猛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萧珩,醉眼里的张狂被一丝本能的警惕取代。“王、王爷?您这是……”

萧珩没说话,只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赵猛那张油腻的大脸。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猛地弯腰,双手抓住那张沉重的雕花楠木桌沿!

“哗啦——!!哐当!!咔嚓!!”

天翻地覆!

巨大的力量爆发出来,整张沉重的楠木桌案,连同上面堆积如山的珍馐美味、金樽玉壶,被他硬生生掀翻!碗碟杯盏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出去,碎裂声、汤水泼洒声、女眷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瞬间炸开!

滚烫的汤汁、淋漓的酒水、油腻的菜汁,混杂着破碎的瓷片,劈头盖脸地溅了我一身!华丽的宫装瞬间变得污秽不堪。一片锋利的碎瓷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疼。我下意识地闭眼侧头,抬手遮挡,狼狈到了极点。

“嗷!”赵猛离得最近,被滚烫的汤汁溅了一身,烫得他像杀猪般嚎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他周围的亲兵也被波及,一片混乱。

整个揽月阁,瞬间变成了灾难现场。

萧珩站在一地狼藉和惊恐慌乱的人群中央,像个制造了混乱却满不在乎的顽童。他一手叉腰,一手随意地抹了一把溅到下巴上的酒渍,醉醺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狂怒,响彻整个楼层:

“打本王爱妃的脸?!”他猛地指向一身狼狈、惊魂未定的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猛脸上,“那就是打本王的脸!打北狄皇室的脸!赵猛!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王面前吠?!”

他吼得震天响,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眼神却越过暴跳如雷的赵猛,状似无意地扫过混乱人群的某个角落,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

嗤——!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足以刺破所有喧嚣的破空声,撕裂了混乱的空气!

死亡的寒意,比任何酒水汤汁都要冰冷刺骨,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那声音,那感觉,无数次出现在前世最后的血色噩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