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手中火把的光,像被暴雨掐灭的萤虫,在萧珩骤然抬起的、染血的眼锋下彻底僵死。那眼神,哪里还有半分濒死的涣散?分明是淬了寒冰的刀,裹着濒死凶兽的暴戾,狠狠刮过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兵卒。
“滚!”一个字,沙哑撕裂,却带着碾碎骨头的威压,穿透哗啦的雨幕。
士兵们如遭雷击,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泥泞雨夜深处,连火把都忘了熄,歪倒在泥水里,发出嗤嗤的哀鸣,映着这一方被血腥和混乱圈禁的修罗场。
压在身上的重量猛地一沉。云昭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强撑着的、绷紧如弓弦的力量瞬间溃散。萧珩的头重重地砸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冰冷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唇齿间那血腥的、掠夺般的触感消失了,只留下火辣辣的痛和被雨水冲刷不掉的、属于他的铁锈味道。
“呃……”痛苦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后背的伤口在刚才那一下爆发后,涌出的血更加汹涌,混着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赫连烬!赫连烬!”云昭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死死抱住他下滑的身体,指甲几乎要陷进他湿透的衣料里。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不能让他死!不能!这个念头压过了所有的羞愤、惊惶和唇上残留的刺痛。
她拼尽全力,几乎是拖拽着,将沉重的他挪向不远处一个在混战中倾塌了半边、勉强能遮蔽风雨的军帐残骸。泥水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像在炼狱里跋涉。终于将他拖进那方狭小湿冷的角落,云昭已是筋疲力尽,浑身冰冷,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借着外面泥水中那支将熄火把的微弱光芒,云昭看清了他后背的伤——那枚淬毒的棱镖,尾部带着细小的倒钩,深深没入肩胛下方的皮肉,只露出一点幽蓝的尾端。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剧毒!
云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前世死在毒镖下的冰冷触感仿佛再次攫住了她。她猛地咬破自己的下唇,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不能慌!
“萧珩…赫连烬!听着!”她用力拍打他冰冷的脸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想活命,就给我撑住!毒必须立刻剜出来!没有麻沸散,你忍着!”
萧珩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里面混沌一片,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和失血的灰败。他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声音低弱得几不可闻:“你…到底…是谁……” 执念深重,濒死不忘。
“闭嘴!”云昭厉声打断他,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想知道我是谁?那就活下来!活下来,我告诉你一切!现在,张嘴!”她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自己束发的、还算坚韧的布带扯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口中,“咬住!别把舌头咬断了!”
随即,她拔出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萧珩曾嘲笑过像玩具的锋利匕首。冰冷的刀锋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寒芒。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颤抖的手腕,对准那枚嵌入血肉的毒镖边缘,狠狠剜了下去!
“唔——!!!” 萧珩的身体瞬间绷紧如石,塞着布带的口中爆发出沉闷到极致的惨嚎,如同濒死野兽的悲鸣,听得人头皮炸裂。他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凸,汗水混着雨水疯狂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按住他的云昭掀翻。
云昭死死压住他,牙关紧咬,唇瓣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她眼中只有那枚毒镖,只有那不断扩散的紫黑毒痕。匕首锋刃贴着镖身,在模糊的血肉中艰难地旋转、切割,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出更多的黑血和碎肉。
“快了…快了…”她喃喃着,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抖得不成调。
剧痛之下,萧珩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撕裂的剧痛中沉浮。塞着布带的口中发出无意识的、破碎的呓语,不再是清晰的质问,而是坠入最深噩梦的哀嚎:
“…娘…跑…快跑…”
“…玄鳞…黑蟒…火…好大的火…”
“…阿爹…挡…挡在我前面…血…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