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兵临城下·困孤龙(1 / 2)

帐帘掀起,一个披着破旧斗篷、须发花白的老人踉跄而入。他看起来六十余岁,脸上布满皱纹和疤痕,左腿微跛,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此刻正含着泪,死死盯着赫连烬。

墨羽紧随其后,手按剑柄,神色警惕。

老人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头:“罪臣孟文渊,叩见陛下!”

“孟文渊?”赫连烬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目光如刀般审视着,“二十三年前,太子师孟阁老之子,曾任东宫典籍,太子薨逝后举家外放,三年前称病辞官——若我没记错,你应该在青州老家养病,怎会出现在北狄都城?”

孟文渊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明鉴!罪臣……罪臣一家,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都城!”

林晚心中一动:“你说什么?”

“二十三年前,家父因质疑太子死因,写下‘疑’字,当夜便‘暴毙’书房。”孟文渊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抠出来,“那时臣在东宫任典籍,得知噩耗后,立刻意识到危险,连夜带着妻儿老小,躲进家中地窖。第二天,果然有黑衣人闯入府中,声称‘孟家失火,全家罹难’,随后放火烧宅……”

他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那个血腥的夜晚。

“臣在地窖里躲了七天七夜,听着上面火烧梁柱的声音,听着那些黑衣人搜查的脚步声。等他们终于离开,臣才敢带着家人爬出来。宅子已成废墟,邻居都以为我们全家葬身火海。臣不敢声张,用仅剩的银钱买通一个商队,假借远亲之名,在城南贫民巷租了间小屋,隐姓埋名,一藏就是二十三年!”

帐内一片寂静。

赫连烬缓缓坐下,示意墨羽给孟文渊搬个凳子:“坐下说。你既然藏了二十三年,为何现在现身?”

孟文渊不敢坐,只擦了把泪,继续道:“因为臣知道,陛下回来了!前太子殿下的血脉回来了!臣这些年来,无一日不想为家父、为太子殿下伸冤!但赫连晟势大,臣人微言轻,只能忍!如今陛下举义旗,兵临城下,臣……臣再不能忍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本泛黄破损的册子,和几封书信。

“这是家父生前最后的手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太子薨逝前三个月的异常——太子身体康健,却突然‘病重’;东宫侍卫被频繁调换;晋王赫连晟多次深夜入宫,与当时的太医院院判密谈……”

孟文渊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陛下请看,这里写着:腊月十七,晋王赠院判千金,院判惶恐不敢受。三日后,太子开始‘咳嗽’。家父疑心,暗中调查,发现院判之子突然被提拔为禁军副统领——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赫连烬接过册子,仔细翻阅。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孟阁老的手书。他越看,脸色越沉。

林晚也凑过来看,轻声念出其中一段:“正月初三,太子咳血,东宫封锁。晋王代理朝政。臣欲探视,被阻。侍卫皆生面孔,问之,答曰‘轮防’。然东宫侍卫向无此例……”

这是铁证。

证明赫连晟早在太子“病重”前,就开始布局。

“还有这些信。”孟文渊又递上书信,“是家父与几位老臣的密信往来。他们都对太子之死有疑,但还没来得及联合上奏,就相继‘病故’或‘意外身亡’。家父察觉危险,才写下那个‘疑’字,想引起先帝注意,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先帝那时可能也已经自身难保。

赫连烬放下册子,看向孟文渊:“这些证据,足以证明赫连晟有重大嫌疑。但光有嫌疑还不够,我要的是铁证——能当着天下人的面,钉死他弑兄篡位的铁证。”

孟文渊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又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

青白玉质,雕着五爪蟠龙——这是太子专属的佩饰。

“这是……”赫连烬瞳孔微缩。

“这是太子殿下薨逝前三天,暗中托人交给家父的。”孟文渊双手奉上玉佩,声音压得极低,“那人说,太子自知难逃毒手,留下此佩为证。玉佩内侧……有字。”

赫连烬接过玉佩,对着烛光细看。

果然,在蟠龙图案的背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行小字:

“晟下毒,父危,速救。”

“若我死,留佩为证,待烬儿长大,雪此冤。”

字迹潦草,却力透玉背,仿佛能看见当年太子在极度危急中,匆忙刻下的绝望。

赫连烬的手,微微颤抖。

烬儿。

这是他出生时,父亲为他取的小名。除了父母和极亲近的奶娘,无人知晓。

“父亲……”他喃喃道,眼中第一次泛起水光。

林晚轻轻握住他的手,无声安慰。

孟文渊再次磕头,泣不成声:“陛下!太子殿下冤死二十三年,家父枉死,多少忠臣良将含恨而终!如今赫连晟困守孤城,已是穷途末路!但臣怕……怕他狗急跳墙,毁掉所有证据,甚至……甚至毁掉整座都城!”

这话提醒了赫连烬。

他收敛情绪,沉声问:“你对都城内的情况了解多少?”

“臣虽隐居陋巷,但一直暗中留意。”孟文渊道,“赫连晟近年来越发多疑,尤其今年以来,频繁清洗朝堂,换上自己的心腹。太子与肃王表面受宠,实则处处受制。如今太子死,肃王被俘,赫连晟能信任的,只剩下玄鳞卫和少数几个死忠将领。”

“城防呢?”

“都城四门,原本由四位将领分守。但三日前,赫连晟突然将四门守将全部替换,换成了玄鳞卫的四位统领。”孟文渊脸色凝重,“这四人只听赫连晟一人之令,冷酷无情。而且……臣听说,他们在城墙上架设了巨型弩机,备了大量火油。”

果然是要焚城制造焦土。

赫连烬与林晚对视一眼。

“城内民心如何?”林晚问。

“惶惶不可终日。”孟文渊苦笑,“粮价飞涨,黑市一斗米要十两银子。官府挨家挨户征粮,美其名曰‘为国守城’,实则是抢掠。百姓怨声载道,只是敢怒不敢言。不少富户暗中收拾细软,想方设法出城,但城门已闭,玄鳞卫见一个杀一个,尸体都挂在城墙上示众。”

暴政至此,离崩溃不远了。

赫连烬沉吟片刻,忽然问:“孟先生,你可知城内有谁,可能与我们里应外合?”

孟文渊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有!至少有三人!”

“说。”

“其一,北门副将赵康。他是老将,原本该升任北门守将,却被玄鳞卫空降统领夺了位置,心中不满。且他的独子在南境戍边,三个月前因‘冒进’被军法处死,实则是因为顶撞了赫连晟的一个宠臣。他恨赫连晟入骨。”

“其二,户部尚书钱谦。此人贪财,但更惜命。赫连晟这些年横征暴敛,国库空虚,却还要修陵寝、选秀女,钱谦多次劝谏无用,反被训斥。如今围城在即,他怕城破后自己性命不保,已有动摇之心。”

“其三……”孟文渊顿了顿,声音更轻,“宫里的刘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他侍奉赫连晟三十年,知道太多秘密。但赫连晟近年宠信年轻太监,刘公公地位不稳。且……他的干儿子,去年因‘窥探禁中’被赫连晟下令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