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按品阶站成了数列。晨雾尚未散尽,春寒料峭,不少老臣忍不住轻轻跺脚。
钟鼓声响,殿门大开。
“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萧珩身着十二章纹玄色龙袍,端坐御座之上。林晚则坐在他右侧稍后的凤座上,面前垂着一道珠帘——这是昨日礼部与几位老臣争执了半日才定下的折中之法:皇后可临朝听政,但需垂帘以示男女之别。
“众卿平身。”萧珩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今日所议,首推新政。朕与皇后商议数日,拟定了‘安民十策’,吏部尚书何在?”
吏部尚书王崇出列,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臣在。”
“念。”
王崇展开手中卷轴,声音洪亮:“安民十策其一:清查天下田亩,重造鱼鳞图册,凡隐匿田产者,一律充公。其二:裁汰冗余官吏,凡捐纳得官、年过七十、政绩下等者,一律致仕……”
一条条念下去,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当念到“其五:废黜世袭荫封,凡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入仕,皆需经科举或考绩”时,右侧勋贵队列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陛下!”武安侯赵秉大步出列,他是开国功臣之后,爵位世袭罔替,“此策万万不可!祖宗之法,岂能轻废?我等祖上随太祖浴血奋战,方得此荫封,如今说废就废,岂不寒了功臣之后的心?”
萧珩面无表情:“武安侯,你长子今年二十有三,在鸿胪寺任少卿,三年未曾点过一次卯,俸禄却月月照领。这就是你所谓的‘功臣之后’?”
赵秉脸色一白:“那、那是犬子身体抱恙……”
“抱恙到能每日去赌坊?”萧珩冷笑,“昨日羽林卫在城西‘千金坊’抓到的那个一掷千金的赵公子,莫非是武安侯的侄儿?”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珠帘后,林晚轻轻端起茶盏。
“陛下!”又一位老臣出列,是礼部尚书周延,“即便要整顿吏治,也当循序渐进。如此大刀阔斧,恐怕朝野震荡,人心不稳啊!”
“周尚书说得对。”林晚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清冽平和,“所以这十策并非立即推行。吏部可先拟个章程,分三年逐步实施。比如荫封改制,可从明年新入仕的子弟开始。至于已经靠荫封为官的,若政绩尚可,可保留职位;若不堪用,朝廷会拨一笔安置银两,准其体面致仕。”
她顿了顿:“武安侯,令郎之事,本宫也有所耳闻。鸿胪寺少卿一职掌外宾接待,令郎既不擅此道,不如转任闲职。听闻他精通骑射,去兵部武库司做个主事,专管军械校验,岂不更能发挥所长?”
赵秉愣住了。他本以为会是一番雷霆震怒,没想到皇后给了台阶下。
“当然,前提是他肯踏实做事。”林晚补充道,“若再玩忽职守,便不是调职这么简单了。武安侯,你说呢?”
赵秉躬身:“臣……臣代犬子谢娘娘恩典。”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接下来的议题更棘手。
户部尚书刘璋出列,禀报江淮治水进展:“……邺城、平阳两郡已开仓换牛,西域商队三日后便能抵达。只是各地粮价已有波动,有些商人开始囤积居奇。”
“此事本宫已有安排。”林晚道,“传本宫懿旨:即日起,各州府设‘平粜仓’,官府按市价收购余粮,再以平价售予百姓。凡囤粮超过百石者,需向官府报备,违者没收粮草,重罚。”
工部侍郎陈显紧接着出列:“娘娘,治水民夫已征集两万余人,但工具短缺。尤其是铁锹、箩筐等物,各地库存不足。”
“调军械。”萧珩开口,“兵部,从京营调拨五千套工具送往江淮。再传令各地驻军,若有闲置工具,一律借调。”
“陛下,这不合规矩——”兵部尚书想要反对。
“规矩是死的。”萧珩打断他,“江淮数十万百姓等着救命,你跟朕讲规矩?”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当太监宣布退朝时,不少大臣已经汗湿后背。
回到御书房,萧珩一把扯下冠冕扔在桌上:“这群老狐狸,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
林晚亲手为他斟茶:“已经比预想的顺利了。至少‘安民十策’没有当场被驳回。”
“那是因为你给了武安侯台阶下。”萧珩接过茶,“晚晚,你比我想的还会拿捏人心。”
“不是拿捏,是将心比心。”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武安侯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儿子那点俸禄,是家族颜面。我给他儿子换个能发挥所长的职位,保全了他的面子,他自然不好再反对。”
她翻开桌上另一本奏折:“倒是这个,更让我在意。”
萧珩凑过来看,是刑部呈报的各地积案清理情况。其中一页用朱笔画了圈。
“北境三州,去岁至今共有十七起官员暴毙案?”萧珩皱眉,“怎么这么多?”
“说是暴毙,但死因各异。有饮酒过量,有失足落水,有突发恶疾。”林晚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起,云州刺史张明远,三日前在府中书房‘自缢’。遗书说是愧对朝廷,无颜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