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滚油烫,用刀刮,想毁掉它,但它像诅咒,刻在皮肉里,刻在魂魄里。
“头儿”手下又唤了一声。
梟抬起头,望向对岸。
隔著河,他能看见观礼台前,那个青衫身影,正侧身对扶犁的少女说著什么。
那么从容,那么……乾净。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你们走吧。”他说。
“沿著河往下游跑,十里外有片芦苇盪,能藏几天。如果能活,就换个名字,种地,娶妻,生子,忘掉影刃,忘掉高天赐,忘掉……所有。”
两个手下愣住:“头儿,那你……”
“我”梟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个小瓷瓶,里面是“断肠散”,见血封喉,“我还有件事,没了。”
他拔掉瓶塞,將毒药倒进嘴里,咽下。
然后撕下一截衣襟,缠住左手,握住腰间的刀。
“告诉后来人。”他最后说,嘴角已渗出血丝,“这世上,不是所有影子,都甘愿永远活在黑暗里。”
他纵身,跃入冰冷的漳河水,朝著对岸,朝著那片阳光照耀的土地,朝著那个青衫身影,泅渡而去。
他知道这是送死。
但他寧可死在光里,也不要烂在暗中。
......
归心镇,观礼台前。
第一垄地耕完,云瑾额上见汗,但笑容灿烂。
百姓的欢呼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真心的、劫后余生的、充满希望的欢呼。
苏彻接过手下递来的布巾,递给云瑾,目光却望向漳河方向。
庞小盼快步走来,低声道:“先生,影刃三十七人,击杀二十九人,生擒五人,三人逃脱,正在追捕。粮仓火已扑灭,只烧了些湿草。水井的毒已清理,无人中毒。府库爆炸是咱们自己点的,做做样子,无伤亡。”
“梟呢”苏彻问。
庞小盼顿了顿:“投漳河自尽了。尸体在下游三里处找到,已泡发。验过,左臂有烫伤,下有短刃刺青,是本人。死前服了断肠散。”
苏彻沉默片刻:“厚葬。找个向阳的坡,立个无字碑。”
庞小盼一愣:“先生,他可是刺客头子……”
“他是个可怜人。”苏彻转身,望向北方的天空,“被高天赐用恐惧和谎言,绑了一辈子的可怜人。死了,就解脱了。”
他顿了顿,又道:“把今天的事,详细写成战报。尤其要写明,影刃三百,被我一网打尽,首领梟自尽,余者或死或俘。战报……想办法送到高天赐手里。”
庞小盼眼睛一亮:“攻心”
“是诛心。”苏彻淡淡道,“让他知道,他最后的底牌,没了。让他急,让他怒,让他再犯错。”
远处,韩铁山带著一队骑兵飞驰而来,马蹄踏起烟尘。
老將军在马上抱拳,声如洪钟:
“先生!北境急报!黑水关陈到,飞鸽传书——他愿开关献城,但求摄政长公主承诺,不杀降卒,不扰百姓!”
苏彻与云瑾对视一眼。
来了。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了。
“回信。”苏彻开口,声音清晰。
“准。告诉陈將军,开关之日,韩老將军將亲往受降。昔日同袍,今日可把酒言欢,共敘新生。”
春风吹过归心镇,带著新翻泥土的腥气,带著硝烟的余味,也带著遥远的、冰河开裂般的轰鸣。
那是北境二十八关,开始崩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