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將明未明。
京城南门,永定门的城楼上,最后一面绣著“林”字的龙旗,被一个哆嗦著双手的老兵颤巍巍降下。
旗杆顶端的鎏金龙头在晨曦中泛著冷光,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死物。
老兵抱著那面沉重的旗帜,呆立了片刻,忽然將它卷了卷,扔下了城墙。
明黄的绸缎在晨风中展开,翻滚著,像一条垂死的龙,坠落进护城河浑浊的水里,缓缓沉没。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已经聚集。
不是士兵,是百姓。
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沉默地站著,仰著头,望著那面旗帜消失的方向,也望著城门楼上正在缓缓升起的新旗。
天青色的底,正中一个遒劲有力的金色“云”字。
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婴儿偶尔的啼哭,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自南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闷雷碾过大地。
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
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的,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从城门开始,由近及远,一片片矮了下去。
不是被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听天由命的顺从。
三百年林氏江山,四十万大军一朝覆灭,女帝和权臣已成阶下囚。
还能怎样除了跪下,迎接新的主宰,还能怎样
但跪著跪著,人群中开始响起压抑的啜泣。
不是悲伤,是更复杂的东西。
有对旧朝的些许眷恋,有对未来的茫然恐惧,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蹄声如雷,到了城门外,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沉重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向內洞开。
不是被攻破,不是被撞开,而是从內部,被守城的兵卒合力推开。
那些兵卒早已卸了甲,丟了兵器,穿著寻常布衣,垂手立在门洞两侧,低著头,不敢看门外。
门开了。
天光涌入门洞,照亮了门外那支沉默的军队。
最前方,两骑並行。
左边是一匹白马,马上是个少女,银甲在晨光中泛著清冷的光,面容还带著些许稚嫩,但眉宇间的坚毅和沉静,却压住了那股青春气息。
她腰背挺直,手握韁绳,目光平静地望向城门內跪伏的万民,望向那座她只在舆图上见过、此刻却近在咫尺的巍峨皇城。
右边是一匹青驄马,马上是个青衫文士。
未著甲冑,只一件寻常布袍,外罩素色披风。
他微微侧著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似乎只是在看。
晨风吹起他额前几缕黑髮,露出清俊而平静的脸。
他的存在感並不强烈,甚至有些过於安静,但所有人的目光,在掠过那银甲少女后,都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然后心头莫名一凛。
江穹长公主,云瑾。
原天明帝国將军,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