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当夜。
粘稠的、温热的、带著铁锈腥气的血,从头顶浇下,模糊了视线,糊住了口鼻。
耳边是钝刀子割肉的闷响,嗤——嗤——
一下,又一下。
不疼,或者说,疼痛已经超过了肉体能感知的极限,只剩下一种灵魂被寸寸凌迟的冰冷钝感。
苏彻睁不开眼,却能“看见”。
看见林楚高高坐在刑场对面的凤輦上,华服美饰,面无表情。
看见高天赐站在她身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扭曲的快意。
看见“諦听”被全部灭口,赵家寧被乱棍打烂的脊背,庞小盼被斩成两截的残躯,两人的家属满门老少,被绳索串著,拖向荒野的乱葬岗……
看见自己,被绑在木架上,像个破败的玩偶,皮肉翻卷,白骨森森。
刽子手咧嘴笑著,刀锋在阳光下闪著寒光,落下——
“不——!!!”
苏彻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嘶哑的厉喝,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寢衣。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火辣辣地痛。
他双手死死攥著锦被,指节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眼前没有血,没有刑场,没有林楚和高天赐。
只有同心殿寢宫內熟悉的布置。
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一点將熄未熄的灯芯,在青铜灯盏里挣扎著发出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床帐上绣著的並蒂莲纹,和身侧被惊醒的人。
“夫君”云瑾的声音带著初醒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几乎是立刻坐起身,温暖的手掌覆上他冰凉汗湿、仍在剧烈颤抖的手背,“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的触碰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將苏彻从那个冰冷血腥的幻境中短暂地拉回现实。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到近乎失礼,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地扫过四周,仿佛在確认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是真实还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给予希望再碾碎的残酷梦境。
“没……没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著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种极力压抑的惊悸。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刚刚做噩梦了。”
苏彻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云瑾没有被他拙劣的掩饰骗过。
成婚月余,她已见过他深夜独坐案前凝望北方的沉默,见过他批阅涉及前朝旧事奏章时瞬间冷冽的眼神,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態,如此……脆弱。
那双向来平静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竟盛著一种近乎破碎的惊恐和茫然,像一个在无边黑暗里迷路的孩子。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噩梦。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起身,下床。
赤足踩在柔软的兽毯上,走到桌边,就著那点残光,摸索著点亮了一盏新的宫灯。
暖黄的光晕在室內盪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稍稍驱散了苏彻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冰冷。
她又倒了一杯温水,走回床边。
没有递给他,而是用另一只手,再次轻轻、却坚定地握住他依旧冰冷颤抖的手。
將水杯放进他掌心,包裹著他的手,引导他將水杯送到唇边。
“喝点水,缓缓。”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温热的液体滑过乾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