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骄傲,他的张狂,他的“理”,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那是一种比肉体死亡更可怕的,道心层面的崩塌。
“我不信!”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就要再次纵身跳出。
然而,如来佛祖已经没有了耐心。
那只摊开的巨掌,缓缓翻转,掌心朝下,化作一片遮蔽了整个灵山天穹的金色天幕,朝著孙悟空当头压下。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真言自佛口吐出,化作一张金光璀璨的法帖,就要隨著那巨掌,將这只心神已溃的猴子,永世镇压。
方寸山中。
一直闭目静坐的李长安,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磨刀石,磨得太狠,是会碎的。
他要的是一柄锋芒內敛的神兵,而不是一块彻底断折的废铁。
他对著眼前的虚空,伸出右手,屈起食指,对著中指的指节,轻轻一弹。
没有声音。
没有光华。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法力波动。
只有一道微不可见,几乎与“无”等同的意念,无视了时空,无视了因果,无视了那方“掌中佛国”的法则壁垒。
瞬间,抵达了灵山。
……
灵山之上,如来佛祖脸上悲悯与威严並存,镇压之势已成定局。
就在金色巨掌即將落下的剎那。
他那万劫不磨的法身,猛地一震。
佛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的“理”,如同一根最锋利的针,精准无比地刺在了他掌心世界一处最关键,也最隱秘的法则节点上。
那里,是他这方世界的“生门”与“死门”交匯之处。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声响,自他掌心响起。
在他那由无量功德金光匯聚而成的丈六金身之上,一道细如髮丝的灰色裂痕,一闪而逝。
裂痕虽在出现的瞬间便已癒合,但一股异种的、带著“终末”与“寂灭”意味的道韵,却如同跗骨之蛆,残留在了他的法身本源之中,任凭他运转无上佛法,竟也无法在瞬间將其磨灭。
如来佛祖的心中,掀起了亿万年未有的惊涛。
是谁
三界之內,谁能伤他法身
谁又敢伤他法身
他心念电转,开始推演天机,试图找出那出手之人。
然而,天机一片混沌。
一股比他佛法更加霸道,更加古老的意志,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遮蔽了一切的痕跡。
他只能隱约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意志,在隔著无尽时空警告他。
——这只猴子,你不能废。
如来佛祖沉默了。
他翻转的手掌,在空中微微一顿。
那足以將寻常大罗金仙碾成飞灰的镇压之力,瞬间收敛了九成九。
轰隆!
巨掌落下,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相连的巨山,將孙悟空压在了山下。
那张六字真言帖也飘然落下,贴在了山顶的岩石上,化作封印,而非绝杀的符咒。
山下的孙悟空,只觉浑身骨骼欲裂,却並未受到致命的重创。
他被死死地压住,动弹不得,可体內的法力,却依旧能够缓缓运转。
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无尽的困惑,充斥著他的內心。
就在此时。
一个熟悉而平静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起。
“此乃汝之磨礪,亦是汝之机缘。”
“心若不定,天地皆为牢笼。心若不动,牢笼亦是道场。”
“静心,方能见真我。”
话音落下,一篇玄奥繁复,直指元神根本的法决,化作无数金色符文,烙印进了他的识海。
《心猿镇世诀》。
孙悟空先是一愣,隨即,那双黯淡下去的混沌金睛之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师兄!
原来一切,都还在师兄的掌控之中!
所有的暴戾,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后怕与庆幸。
他终於明白,自己那所谓的“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是何等可笑。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不再挣扎,不再咆哮。
在这冰冷黑暗的五行山下,他收敛了所有的心神,开始了长达五百年的,由李长安亲自指导的修行。
方寸山上,李长安收回了手指。
那株野草叶尖的露珠,轻轻晃动了一下,其中的混沌星云,旋转得似乎更快了一分。
西天的风,吹乱了棋盘。
而他,则在风中,落下了新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