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西装內袋里取出那份名单。
两页纸。
三十七个名字。
一天前就送到了他桌上。
英文姓名、住址、职业、在沪活动记录,一应俱全。
他一行一行扫下去时就已经知道,否认没有意义。
这份名单的精確程度说明对方早就掌握了全部信息。
现在不是在问“你知不知道”,是在通知“我全都知道”。
arthur orrison,太古洋行驻沪代表。
jas whitfield,英美菸草公司远东区副总裁。
robert carey,巡捕房前任副总巡。
三十七个人,一个共同点,全部跟英国情报机构有来往。
李德尔把名单翻回第一页。
“大佐先生的意思是”
林枫靠回椅背。
“这些人在沪市不安全。我建议,在十二月八日之前,让他们全部离开。”
十二月八日。
李德尔摸出记事本的笔停在纸面上。
这个日期太具体了。
不是“儘快”,不是“近期”,不是含糊其辞的外交话术。
精確到天。
一个岛国军官要求英国情报人员在特定日期前全部撤离,只有一种可能。
那天会发生某些事。
发生之后,这些人想走也走不掉。
“大佐先生,十二月八日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林枫端起茶杯。
“没有特殊含义。只是一个建议的期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李德尔率先移开。
他低下头,拇指蹭了蹭公文包的皮面。
“我需要时间跟伦敦方面沟通。”
“当然。”
林枫搁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他当然希望这个英国人跟伦敦联繫。
邱吉尔不傻。
十二月八日这四个字传到唐寧街,那个胖子一定会嗅出不对的味道。
嗅出来就好。
嗅出来才会动。
动了才来得及把远东的摊子收一收,別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这不是善心。
这次不能照法租界的套路来。
法租界背后的法国已经亡了,维希政权就是一具提线木偶。
英国不一样。
大英帝国烂到了根子上,但还没倒。
更关键的海军。
黄浦江上大西四郎的驱逐舰虽然往下游挪了半海里,炮口没动。
陆军和海军在这片水面上的角力远没结束。
一旦他在英租界搞出国际丑闻,比如扯下英国旗。
海军联合舰队司令部立刻就能以“维护帝国外交形象”为由介入沪市事务,踩著陆军的脸来捞好处。
吃肉不吐骨头的事,他不干。
骨头留给英国人。
肉,他已经吞下去了。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尖锐刺耳。
林枫走过去,拿起听筒。
石川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急促。
“阁下,码头那边出事了。”
“海关大楼里的英国人拒绝移交进出口审批权。”
“他们把铁门从里面锁死了,二楼窗口架了两挺机枪。”
林枫的手搭在桌沿上。
石川继续匯报。
“是费信惇,阿美莉卡人,英租界退休的总董。”
“半小时前进了海关大楼,带了十二个阿美莉卡海军陆战队的退役军人。”
林枫把听筒换了只手。
费信惇。
那头掉了牙的狮子,露出了最后的獠牙。
“大楼外围有多少人”
听筒里传来石川吞咽的声响。
“两个中队,但费信惇在大楼里升了一面阿美莉卡国旗。”
“阁下,如果我们强攻,打的不是英国人了,是阿美莉卡的旗。”
林枫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李德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听不懂日语,但从那个年轻军官脸上一闪而过的冰冷,读出了什么。
翻译在门边缩著脖子,公文包抱在胸前。
林枫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朝窗外看了一眼。
钟楼顶上,一面他从这个角度看不清的旗帜,在风中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