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路伸出去接帐单的手,僵在半空中。
“……多少”
惠子微微躬身,和服的衣袖隨著动作轻轻滑落。
“五千日元。”
他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盯著惠子。
“老板娘,你不会是在敲我的竹槓吧”
惠子脸上的微笑终於淡了些,但依旧保持著礼貌。
“小林先生,您这话说的。樱之膳房在法租界开了十年,从没算错过一笔帐。”
李路把帐单摊在柜檯上,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
“可这也太——”
“松本大尉一个月津贴才多少他们几个人加起来,能吃掉五千日元”
惠子轻轻嘆了口气。
她转身从柜檯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帐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李路面前。
“您看,”
她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跡。
“松本大尉他们这个月来了三次。”
“第一次,点了特级鮪鱼大腹,两瓶十四代大吟酿。”
“第二次,是松茸季节,配了特供的北海道海胆;”
“今天这次,除了清酒,还要了三份河豚白子。”
“那是今天早上空运到的,一份就要八百日元。”
帐本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笔都记著时间、菜品、价格。
最后一行,是醒目的总和:五千日元整。
李路盯著那些数字,喉咙发紧。
“而且,”
惠子又轻声补充道,
“往常这些消费,都是掛在小林公馆的帐上。”
“松本大尉他们每次来,都说『记在小林阁下帐上』。”
“这不,小林阁下离开上海快一个月了,这笔帐一直没结。”
听到“小林枫一郎”这个名字,李路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的血液衝上头顶。
又是他。
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个名字。
现在,连一个饭馆的帐单,都要和他扯上关係。
他能退缩吗
不能!
如果自己今天在这里因为区区五千日元打了退堂鼓。
明天整个上海的岛国圈子都会传遍。
那个叫小林路的新贵,那个小林中將的准女婿,是个连饭钱都付不起的废物!
那他还谈什么建立人脉
谈什么跟小林枫一郎分庭抗礼
他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血气涌上来,李路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挤出傲慢的笑容,对著惠子说道。
“区区五千日元。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让人把钱送过来。”
惠子深深一躬。
“那就多谢小林先生体谅了。”
李路点点头,转身走出店门。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一直到拐过街角。
確认身后没有人看见,才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起气来。
五千日元。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研究所几十號人的薪水下周就要发。
法租界工部局的关係还要打点。
勒布朗那边也要送礼……每一笔都是不能省的开销。
口袋里那张帐单,像一块烧红的炭。
樱之膳房门口,李路的身影刚消失在小巷尽头,旁边的暗巷里就走出几个人影。
正是松本大尉、田中和岗村。
松本低声问。
“怎么样”
惠子靠在门框上,从和服袖子里摸出一支细长的烟管,点上火,吸了一口。
烟雾在霓虹灯下缓缓散开。
“鱼儿上鉤了,答应明天送钱来。”
三个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笑容。
“太好了!”
田中拍了下大腿,
“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宪兵队这个月的特別经费还没批下来,我都快被那几个线人催死了。”
岗村搓著手。
“五千日元,咱们怎么分”
松本想了想。
“老规矩。我拿两千,你们两个各一千。剩下的一千……”
他看向惠子。
“给老板娘当辛苦费。”
惠子吐出一口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