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教授,”她用英语开口,发音清晰得连翻译都愣了,“您在1968年发表在《自然》杂誌上的那篇论文——《染色体端粒结构模型初探》,第三页,图表2-b。”
韦伯的表情僵了一瞬。
“您的数据样本来自果蝇唾腺细胞的萤光显微观察。样本量是四十七组。但您论文中呈现的標准差係数是0.003。”
顾珠转身,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
“韦伯教授,四十七组样本量,在果蝇唾腺细胞的固有变异率下,標准差係数最小只能压到0.012。您的0.003,是怎么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
韦伯的脸从粉红变成灰白。
“我……那是经过同行评审的……”
“同行评审不代表数据不能造假。”顾珠没给他喘气的机会,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双螺旋结构,“您在论文中声称端粒的重复序列是ttagg。这个结论在1975年之前没有人能证实——但您在1968年就写进了发表论文里。”
顾珠停了一下。
“韦伯教授,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太狠了。
1968年的技术手段下,人类还没有搞清楚端粒的精確碱基序列。韦伯论文里那个“ttagg”的结论——对,是正確的,但以当年的技术条件不可能通过实验得出。
要么是抄的,要么是猜的。不管哪种,论文的根基都塌了。
韦伯张了张嘴。
林修诚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叩著桌面。他看了韦伯一眼,目光里没有焦急,反而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小同志。”林修诚开口了,“你的英语很流利,质疑精神也值得鼓励。但你提出的这些——所谓端粒酶逆转录酶、基因驱动模型——这些概念在全世界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都找不到。你能解释一下,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问题绕回来了。
你说別人造假,那你自己的东西又是怎么来的一个八岁小孩,凭什么懂这些连世界顶级学者都不知道的理论
顾珠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林副主任,”她转过身,面朝整个会议室,“您问我从哪学来的。我告诉您,我母亲叫苏静。鬼谷医门传人,代號普罗米修斯。她在1966年的实验笔记里就已经推导出了端粒酶的逆转录机制。那本笔记——”
顾珠从贴身口袋里抽出那半张手稿残页。
“就是这个。”
她把残页放在桌上,展开。
“这张残页上有苏静的笔记和批註。批註的墨水氧化程度与主体文字一致,说明是同一时期写的。”
顾珠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从南境带回来的蔡司镜组改装的。
“但是,残页边角有一段额外的文字。墨跡顏色比主体文字浅,氧化程度也不同,明显是后加上去的。这段文字只有三个字。”
她把残页推到桌子中央,用放大镜压住那个角落。
三个字:同意。松。
林修诚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松字的墨水氧化程度,跟林副主任您1970年在《中华医学杂誌》上发表的那篇社论用的是同一批钢笔墨水。英雄牌二八二蓝黑墨水,1969年第三季度產。”
顾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巧了。苏静的实验笔记上出现了您的代號和您的墨水。林副主任,您跟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关係,恐怕不只是审查组组长这么简单吧。”
林修诚终於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皮被撕开了一条缝。
“荒唐。”林修诚拔高了音量,“一个八岁的孩子,拿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在这里搞诬陷——”
“纸的来路很清楚。”顾远征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沉,压著劲。“常海山的保险箱里拿出来的。常海山是你们衔尾蛇组织南境基地的负责人。他已经交代了。”
“你——”林修诚指著顾远征。
“我什么”顾远征的眼睛盯著他,“林副主任,你手底下的人在南境搞人体实验,用活人做基因改造。我上个月亲眼看著那些被改造的士兵——那不是人了。你现在坐在这开听证会,想用一个洋教授的嘴巴把这些事抹掉”
会议室的气氛绷到了极限。
李援朝慢慢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比茶还凉。
“林副主任,”李援朝把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建议你先回应顾大队长提出的墨水鑑定问题。这个问题不大,三天之內出结果。你没什么好怕的吧”
林修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韦伯在这时候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呻吟。
所有人扭头看去。
老头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嘴唇急速失去血色,变成一种腊月里河面冻冰的灰白。
“韦……韦伯教授”翻译慌了。
韦伯的眼珠往上一翻,瞳孔极速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喉咙里发出嘎嘎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链在搅动。
两秒后,他从椅子上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