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叶抬起头,目光与雷迦对上。那眼神中没有怨恨,也没有亲近,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早已将北庭的过往埋葬。“雷迦将军。”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清冷。
雷迦喉头哽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当年是马骋的部将,对马骋强占荆叶之事虽觉不妥,但身为臣子,无从置喙,甚至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桩罪孽的旁观者。此刻面对荆叶,他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复杂的愧意。
小马骁似乎察觉到大人们之间奇怪的气氛,他从母亲身侧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好奇和一点点怯生,看着雷迦,忽然小声问荆叶:“阿娘,这个叔叔……也是爹爹以前的将军吗?”孩童的声音清脆,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雷迦心上。
荆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按住儿子的肩膀,没有回答,只是对林鹿道:“都督,骁儿年幼,不懂事,若有冲撞……”
林鹿摆手,示意无妨。他看向雷迦,语气坦然:“荆叶夫人与马骁公子,是马骋死后,我派人设法从北庭接回的。贺连山彼时初掌权柄,忙于铲除异己,对此有所疏忽。接到朔方后,我便安排他们住下,一应起居用度,皆按例供给,无人打扰。马骁年纪尚小,我已为他开蒙,请了先生教导识字明理。荆叶夫人……她不愿提及往事,只想安心将孩子抚养成人。”
雷迦听着,目光在荆叶母子与林鹿之间来回。他看到荆叶虽然面色仍有郁色,但衣饰整洁,气色尚可,显然并未受到苛待。小马骁更是脸蛋红润,眼神清澈,被母亲教养得很有规矩,丝毫看不出颠沛流离或备受欺凌的痕迹。林鹿不仅没有因为他们是马骋的遗孀和儿子而加害,反而提供了庇护和基本的教育保障!
“大将军……若在天有灵……”雷迦心中翻腾,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马骋对荆叶有亏欠,对这个儿子却是在意的。他雷迦效忠马骋,自然也希望主君的骨血能平安。贺连山篡位后,这对母子命运堪忧,而将他们置于安全之地的,竟然是马骋生前的敌人林鹿!
林鹿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缓声道:“马骋与我,各为其主,战场厮杀,无所怨怼。但他既死,恩怨便了。荆叶夫人本是无辜受累,马骁更是稚子何辜?我林鹿行事,自有准则。祸不及妻孥,护其周全,不过是做人的本分。况且,骁儿身上虽流着马骋的血,但也有一半是汉家血脉,在我朔方长大,将来便是我朔方的子民。是龙是虫,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显气度,又合道义。雷迦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和隔阂,在这一刻开始冰消瓦解。他之前投降,大半是因为对贺连山的仇恨和对自身价值的追寻,对林鹿本人,仍存有战败者的不甘和天然的戒备。但此刻,看到林鹿如此对待旧敌的遗孀和幼子,这份胸襟和行事准则,让他不得不心生敬佩。
“扑通”一声,雷迦再次单膝跪地,但这次的方向,明确朝着林鹿。他抬起头,眼中之前的挣扎与阴郁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声音沉重却清晰了许多:“都督高义!雷迦……佩服!旧主血脉得存,且得善待,雷迦……感激不尽!从今往后,雷迦此身此命,但凭都督驱策,绝无二心!”这一次的誓言,少了之前的条件与戾气,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折服。
林鹿再次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臂膀:“将军请起。你能如此想,最好不过。荆叶夫人与骁儿日后也会在凉州安稳生活,将军若有暇,亦可来看望。只是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此事还需保密。”
荆叶此时也站起身,对着雷迦微微欠身:“过往之事,已如云烟。将军既已归附林都督,还望日后尽心用事,莫负今日之言。”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份力量。小马骁看着母亲,又看看雷迦,似懂非懂。
雷迦郑重还礼:“夫人放心,雷迦省得。”
会面时间不长,但效果显着。当荆叶牵着马骁安静离开静室后,雷迦明显感觉到自己心中那块名为“北庭”的沉重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对朔方、对林鹿的认同感,悄然生根。
林鹿看着雷迦目送荆叶母子离去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柔和,知道这步棋走对了。施恩,需施在要害处;攻心,需攻在软肋上。雷迦这头北庭悍将的缰绳,至此,才算真正握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