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东部,“黑狼”部山谷。
乌恩的使者带着“贺连山弑主害嗣、欲清洗异己”的血泪控诉与那份伪造密令的“铁证”,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白鹿部头人巴尔虎与青鹰部头人格根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怒火。他们与黑狼部本就姻亲相连,同气连枝,在贺连山上位后的盘剥与猜忌中早已心存不满。此刻,共同的危机感与“大义”名分,促使三部头人迅速在秘密地点会盟。
“贺连山这条疯狗,已经咬了马骋大将军,现在连马家唯一的根苗都不放过!下一步就是我们这些外姓部落!”巴尔虎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窝深陷,目光如刀,“他那些亲信将领,这些日子在我们地盘附近晃悠得越来越勤,说是‘协防’,我看是监视!粮草催得比阎王债还紧,再这样下去,部族里的娃子冬天都要饿死!”
格根年纪稍长,处事更为沉稳,但此刻也面色铁青:“庭州传来的消息更糟。贺连山已经杀红了眼,谁替马骋大将军说句话,谁质疑他得位不正,轻则丢官,重则丧命。连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贵族都闭门不出,生怕惹祸上身。他现在又搞出刺杀马骁公子这档子事,分明是自绝于北庭!我们若是再犹豫,等他把内部‘整顿’干净,刀子就要落到我们脖子上了!”
乌恩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陶片四溅:“还等什么?他贺连山不仁,休怪我们不义!咱们三部合兵,能拉出八千能战的儿郎!贺连山的主力被朔方和西戎牵制,庭州空虚,东部驻军人心惶惶!咱们索性竖起‘讨逆’大旗,杀奔庭州,宰了贺连山,迎马骁公子回来主持大局!就算……就算公子年幼回不来,咱们清君侧,诛国贼,也是天经地义!总好过坐以待毙!”
“对!反了他娘的!”
“为马骋大将军报仇!”
“迎回马骁公子!”
帐内各部将领群情激愤,纷纷附和。在生死存亡与“大义”名分的双重驱动下,三部联盟迅速达成,并开始秘密集结兵马,囤积粮草,联络其他同样对贺连山不满的中小部落。一股反对贺连山的洪流,在朔方“夜不收”暗中推波助澜下,于北庭东部悄然成形。
庭州,节度使府。
贺连山如困兽般在厅堂内来回踱步,眼中布满血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份份紧急军情如同催命符般送到他面前:东部黑狼、白鹿、青鹰三部异动频繁,集结兵力,封锁道路,似有起兵迹象;北部几个原本摇摆的小部落突然态度强硬,拒绝增派兵员和牛羊;西线斥候回报,西戎野利狐的骑兵最近活动范围明显扩大,似在试探;而南线……朔方胡煊所部,近日调动异常,大量骑兵前出至阴山各隘口,修缮工事,囤积物资,战云密布。
更让他心寒的是庭州城内日益诡异的气氛。往日还算恭敬的贵族、官员,如今看他眼神躲闪,窃窃私语不断。军中士气低落,关于他“弑主”、“害嗣”、“清洗部落”的流言禁而不绝,甚至有几个中低级军官因“传播谣言”被他下狱后,竟引发小规模营啸!
“节帅!”一名心腹将领急匆匆闯入,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刚接到密报,乌恩、巴尔虎、格根三个老贼,已于三日前秘密会盟,誓言‘清君侧,诛国贼’,并已派人四处联络其他部落,据说……据说打出了要‘迎回马骁公子’的旗号!三部兵马正在向黑狼部谷地集结,人数恐不下八千!”
“什么?!”贺连山浑身一震,随即暴怒,“他们敢?!区区三个部落,就敢造反?!本帅还没去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先跳出来了!好,好得很!正好一并收拾了,让那些首鼠两端的家伙看看,跟本帅作对的下场!”
他立刻下令:“传令!命东部大营的贺鲁(其族侄,嫡系将领),即刻率五千精骑,汇合邻近忠于本帅的部落兵马,总数凑足一万,开赴黑狼部谷地,平叛!告诉贺鲁,不必留情,破寨之后,三部头人及其亲族,尽数诛灭,以儆效尤!另,命庭州守军加强戒备,关闭四门,严查进出,凡有形迹可疑、传播谣言者,立斩不赦!”
“节帅!”幕僚急忙劝阻,“东部三部虽反,然其联兵亦有战力,且地处险要。贺鲁将军兵力虽优,但急于求战,恐中埋伏。且此刻朔方陈兵边境,虎视眈眈,若我将主力调往东部平叛,南线空虚,万一胡煊趁机大举北上……”
“顾不了那么多了!”贺连山烦躁地打断,“必须先扑灭内部反叛,否则各地效仿,局面将不可收拾!朔方……林鹿那厮惯会耍阴谋,未必敢真的大举来攻!传令南线各寨,加强防守,坚守不出!再派人快马去西线,催促防备野利狐的部队,务必守住,不得有失!”
命令虽下,但贺连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内部还在不断崩塌。林鹿……这一切,定然都是林鹿的阴谋!但他却抓不住对方的把柄,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恶化。
朔方,凉州都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