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韦不敢想。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黄沙塬守不住了。
“雷参谋,”许韦声音嘶哑,“你熟悉北庭战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雷迦看着战场上肆虐的铁鹞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那些骑兵里,有他曾经的部下,有他教过的年轻军官。但现在,他们是敌人。
“铁鹞子虽然勇猛,但有一个致命弱点。”雷迦缓缓道,“他们的面甲视野狭窄,且战马披甲后转向不灵。如果……如果能制造混乱,让他们自相践踏……”
“如何制造混乱?”许韦急问。
雷迦看向阵地后方那些还没用上的“火鸦箭”:“用火。铁鹞子的战马虽然训练有素,但终究是畜生,怕火怕惊。集中所有火器,在铁鹞子最密集处引爆,战马受惊,必会乱冲乱撞。”
许韦眼睛一亮:“好!传令,所有‘火鸦箭’、‘霹雳火’,集中到正面!等我的命令!”
战场上,典褚与贺鲁的厮杀已到关键时刻。
贺鲁的弯刀在典褚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典褚的陌刀也劈开了贺鲁的肩甲,鲜血淋漓。两人都已力竭,全靠一股狠劲支撑。
“贺鲁!你看看周围!”典褚忽然吼道,“你的铁鹞子,还剩多少?!”
贺鲁环顾四周,心中一沉。五百铁鹞子,此刻还能骑在马上的,已不足两百。其余不是战死,就是落马后被围杀。而朔方军虽然伤亡惨重,却依旧死战不退。
“那又如何!”贺鲁狞笑,“杀了你,值了!”
他挥刀再上。典褚举刀格挡,但失血过多,动作慢了半拍,弯刀划过他的肋下,又添一道伤口。
典褚闷哼一声,陌刀脱手,单膝跪地。
“死吧!”贺鲁举刀劈下。
就在这时,一片刺耳的呼啸声从天空传来。
贺鲁下意识抬头,看到数十个冒着火焰的“火鸦箭”和黑点般的“霹雳火”从天而降,正落在铁鹞子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断,火光冲天,浓烟弥漫。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不顾骑手控制,疯狂乱冲。铁鹞子厚重的甲胄此刻成了累赘,转向不及,互相碰撞、践踏。
混乱,彻底混乱。
“就是现在!”许韦在指挥台上挥旗下令,“全军反攻!”
幸存的朔方军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四面八方向混乱的铁鹞子发起攻击。长矛从马腿缝隙刺入,战斧劈开面甲,甚至有人抱着火罐扑向马腹。
贺鲁被一匹受惊的战马撞飞,落地时正好在典褚面前。
典褚捡起地上的陌刀,用尽最后力气,一刀斩下。
贺鲁的人头滚落,眼中还残留着惊愕。
而此刻,贺连山在高台上,看着战场上的混乱,脸色惨白如纸。铁鹞子完了,贺鲁死了,正面攻势彻底失败。左翼和右翼的骑兵也在朔方军的反击下开始后退。
输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大帅!大帅!”亲兵仓皇奔来,“北面!北面出现朔方军旗号!是胡煊!胡煊的主力从北面杀过来了!”
贺连山猛地转头,望向北方。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面“胡”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黑压压的骑兵,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他的大营侧后。
胡煊来了。
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来了。
“完了……”贺连山喃喃道。
“大帅!快撤吧!”亲兵急道,“趁胡煊还没合围,我们从东面走,还能退回庭州!”
“退回庭州?”贺连山惨笑,“庭州还有我的位置吗?乌恩的三部叛军恐怕已经打到城下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映着朝阳,泛着血光。
“大帅……”
“传令,”贺连山的声音平静下来,“全军,向胡煊所部,发起最后冲锋。”
“大帅?!”
“既然要死,就死得像条汉子。”贺连山翻身上马,“北庭的儿郎,可以战死,不能逃死。告诉所有人,随我——杀!”
他策马冲下高台,冲向北方。亲兵们愣了片刻,随即怒吼着跟上。残余的北庭军,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无论是受伤的还是完好的,都调转方向,跟随着那面“贺”字大旗,冲向北方那片滚滚烟尘。
那是飞蛾扑火。
但至少,扑得壮烈。
许韦在指挥台上,看着北庭军最后的冲锋,沉默不语。
“将军,要追击吗?”副将问。
“不必了。”许韦摇头,“胡煊会处理。我们……救治伤员,清点战损。”
他走下指挥台,来到正面阵地。典褚已经昏迷,被亲兵抬到后方。军医正在给他止血包扎,但伤口太多,失血太多,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天意了。
齐天拖着一条伤腿走过来:“将军,战损初步统计……我军阵亡三千二百余人,重伤一千五百,轻伤不计。北庭军……全军覆没。”
许韦闭上眼睛。
赢了。
但赢得如此惨烈。
“把阵亡弟兄的名字都记下来。”他声音沙哑,“一个都不能漏。他们的家眷,朔方养一辈子。”
“是。”
北方,胡煊的骑兵与贺连山最后的冲锋撞在一起。
战斗毫无悬念。胡煊的两万生力军,对阵贺连山不到一万的残兵败将,且是腹背受敌。北庭军的冲锋只持续了不到两刻钟,就被彻底淹没。
贺连山身中十七箭,依旧策马冲杀,连斩胡煊麾下七名将校,最后被胡煊亲兵用长矛刺穿胸膛,坠马而亡。
死时,面朝北方,那是庭州的方向。
黄沙塬之战,以朔方惨胜告终。
当日下午,凉州都督府。
林鹿接到战报时,正在与墨文渊、贾羽商议东南局势。
“主公,黄沙塬捷报!”苏七娘快步走进,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贺连山授首,北庭主力尽灭!胡煊将军已率军东进,直扑庭州!”
林鹿接过战报,快速浏览。当看到“典褚重伤昏迷”、“许韦报阵亡三千二百余”时,他的手微微一顿。
“主公?”墨文渊察觉异样。
“赢了。”林鹿将战报递给他,“但代价不小。”
墨文渊和贾羽看完,也都沉默。
“典褚将军吉人天相,当能挺过来。”墨文渊安慰道,“至于阵亡将士……主公,此战之后,北庭尽归朔方,河西、北庭连成一片,我朔方疆域扩增近倍,死伤虽重,但值得。”
“我知道值得。”林鹿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庭州,“但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我都要记住。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转身:“传令胡煊,拿下庭州后,善待降卒,安抚百姓。乌恩的三部叛军……若愿归附,可许其自治,但兵权必须上交。若不愿……”
林鹿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彻底扫平。”
“遵命。”
“还有,”林鹿又道,“给许韦去信,黄沙塬所有有功将士,重赏。阵亡者,三倍抚恤。重伤者,朔方养其终身。”
“是。”
贾羽忽然道:“主公,北庭既平,接下来该是陇右了。陈望那边……”
话音未落,又一封急报送到。
“陈望将军急报!已破黑水关,生擒慕容岳谋士莫先生!现兵锋直指鄯州!”
林鹿眼睛一亮:“好!陈望不负所望!”
他看向地图上的鄯州:“慕容岳现在应该很头疼吧?老巢被掏,大军在外,进退两难。”
“正是。”墨文渊笑道,“主公,此时可遣使去陇右军中,劝慕容岳退兵。若他肯退,可许其保有鄯州,但需割让红柳驿、黑水关等要地,并赔偿军费。若不肯……”
“那就让陈望拿下鄯州,彻底解决陇右。”林鹿接道。
“主公英明。”
林鹿坐回案前,提笔写信。他要亲自给慕容岳写一封劝降信,同时也要给陈望一道密令——若慕容岳不退,不惜一切代价,攻下鄯州。
写罢,他忽然想起一事:“万毒丸在陈望军中,表现如何?”
苏七娘回禀:“据暗羽卫密报,万先生助陈望将军连破永登戍、红柳驿、黑水关,所用之法……皆未伤平民,只让守军失去战力。陈望将军对其颇为倚重。”
林鹿点头:“告诉陈望,对万先生,要尊重,也要约束。那些大杀器,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
“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一天又过去了。
西北的战事,即将尘埃落定。但林鹿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北庭和陇右之后,还有河东,还有幽州,还有中原,还有东南。
而此刻的东南,京口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陆鸿煊的求援信,正静静地躺在林鹿的案头。
乱世如棋,他刚落下重要一子,但整盘棋局,还远未到终局。
“主公,东南之事……”墨文渊轻声问。
林鹿看向东方,目光深邃。
“等北庭和陇右平定,就该轮到东南了。”他缓缓道,“告诉郑媛媛,让她母亲再坚持一段时间。朔方的援手,很快就到。”
夜色降临,凉州城万家灯火。
而千里之外的东南,京口的烽火,正映红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