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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河西棋局(2 / 2)

“荥阳公高义,孤感佩于心。”赵睿示意侍从收起礼单,“请郑先生转告荥阳公,洛阳秩序未复,宵小犹存,待孤肃清奸逆,重振朝纲,必不忘郑氏襄助之情。届时,朝堂之上,当有郑氏一席之地。”

空头许诺,张口就来。郑明远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又说了许多“仰赖世子殿下拨乱反正”、“重光社稷”的套话。

离开令人窒息的宫殿,郑明远登上马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车帘放下,他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赵睿已近乎疯狂,洛阳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父亲这一步棋,风险极大,但若赵睿能多撑一段时日,郑氏今日的“投资”,或许就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或者……用来与其他人交易。

凉州,都督府,密室。

贾羽将一份写满蝇头小楷的绢布推到林鹿和墨文渊面前,上面是他对幽州提议“联合取陇右”的策论。

“韩峥此议,名为结盟,实为驱虎吞狼,兼探虚实。”贾羽声音阴冷,“其意有三:一,引我兵锋西向,与慕容岳拼耗,他坐收渔利;二,借联合行动,探查我朔方军力、调度之实;三,若真取陇右,如何瓜分?届时必起龃龉,他便有借口介入河西。”

“子和既知其谋,必有破局之策。”林鹿道。

“将计就计,反客为主。”贾羽手指点在地图陇右位置上,“主公可应允幽州之请,但提出‘三步走’之策。”

“第一步,以‘迷惑慕容岳,制造东西夹击之势’为名,请幽州先行派遣一支偏师,不必多,三五千精骑即可,自幽州西出,做出迂回包抄陇右后路之态。此举,可试幽州合作之诚意,亦可牵制其部分兵力。”

“第二步,我朔方陈望部可加强在陇右西北的袭扰,做出主力即将东移之假象,迫使慕容岳将更多兵力调往金城以东防御。同时,秘密遣使联络羌王符洪,许以河西互市更大利益,请其陈兵陇西南境,施加压力。三面示形,令慕容岳首尾难顾,判断失误。”

“第三步,”贾羽眼中寒光一闪,“待幽州军真正西进,与我军形成‘夹击’态势时,我军主力并不强攻金城。而是以一部精兵,伴攻金城要隘。同时,遣‘夜不收’精锐,携带重金与承诺,潜入陇右境内,密会慕容岳麾下大将马越!”

“马越?”墨文渊若有所思,“此人勇猛,但受慕容岳猜忌,心怀怨望。”

“正是。”贾羽点头,“慕容岳老朽多疑,值此三方压力之下,内部必生裂隙。我可向马越承诺,若其愿‘拨乱反正’,献城归附,则保其荣华富贵,许以陇右节度副使之位,独领一军。即便马越不降,此计也能在慕容岳心中种下更深的猜忌之刺,使其自乱阵脚。”

“若慕容岳内外交困,选择投降呢?”林鹿问。

“那便更好。”贾羽道,“陇右可传檄而定。届时,如何处置,主动权便在我手。韩峥那支偏师,远来疲敝,人生地疏,是助我军成事,还是……客军易吞,全在主公一念之间。即便最后仍需与幽州‘分润’,我军已实控金城要地,谈判桌上看,也是我们筹码更重。”

计策依旧带着贾羽特有的阴狠与冒险,但层层递进,将幽州的算计反而裹挟进朔方的节奏。

林鹿沉思良久,看向墨文渊:“文渊以为如何?”

墨文渊沉吟道:“贾先生此计,核心在于‘节奏’与‘间’。步步为营,将联合主导权抓回我方,更以离间乱敌,确是上策。只是,执行需极为精准,尤其是联络马越与调动羌兵两环,务必隐秘,一旦泄露,前功尽弃。”

“那就以此为基础,细化和完善。”林鹿最终拍板,“子和,此事由你总筹,与文渊、韩偃详细推演,制定细案。与幽州回复,可先由韩偃以‘共商大计’之名,与卢景阳周旋,拖延时间,同时准备。记住,我们的目标不仅是陇右,更要借此机会,摸清幽州西路军的底细,并让韩峥知道,朔方,不是他手中随意拨弄的棋子。”

贾羽躬身领命,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神色。

……

数日后,南兰陵,萧氏别业,听涛阁。

萧景琰与族中几位核心人物,正在听取从江北返回的密探汇报。内容是关于幽州军在魏博、成德二镇的整顿情况,以及“胡老板”在东南活动的蛛丝马迹。

“韩峥手段酷烈,对魏博、成德旧将,顺者留用但调离原防,逆者尽数诛戮,家产充公。二镇钱粮户口,正被幽州官吏迅速接管清查。其消化速度,比预想更快。”密探语气凝重。

“胡老板在金陵颇为活跃,不仅与吴广德麾下蒋奎、被软禁的甘泰等人接触,似乎还暗中与陈盛全派往金陵的密使有过会面。吴广德在金陵大肆拷掠富户,诛杀士人,民怨沸腾,其部将劫掠成性,军纪已渐失控。”

听完汇报,一位族老忧心道:“韩峥若整合完河北,下一个目标,会是南下中原,还是……觊觎东南?此人行事,毫无世家礼法顾忌,全凭强权,若其势力抵近大江,恐非我等之福。”

另一人则道:“吴广德暴虐无道,金陵必不能久守。只是不知这金陵,下一次会落入谁手?陈盛全?还是……幽州暗中扶持的代理人?”

萧景琰静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紫檀椅扶手。乱局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支持长沙王,本是想在南方维系一个相对稳定、尊重士族的屏障。但韩峥的崛起模式和吴广德的破坏力,都让他这种“间接影响”的策略感到吃力。

“加大对长沙王水师的支援力度。”萧景琰终于开口,“工匠、钱粮,再加一成。但要提醒赵岫,水师成军后,首要任务是巩固洞庭、鄱阳水防,保境安民,切勿贸然东出,卷入金陵乱局。”

他顿了顿,又道:“继续严密监视幽州一切动向。同时……尝试通过我们在荆襄的商路,与朔方治下的凉州,建立一些间接的贸易联系。不必涉及敏感物资,以茶叶、丝绸换取他们的皮毛、战马亦可。我们需要更多了解这个西北的势力。”

属下领命而去。萧景琰独坐阁中,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他忽然想起先祖萧衍,在同样的年纪,面对纷乱的南朝局势,最终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从雍州刺史起兵,最终建立了梁朝。

“时移世易啊。”萧景琰轻叹一声。萧氏如今,早已没了先祖那般锐意进取的豪气和实力,剩下的,更多是守护基业、延续血脉的谨慎与算计。但在这滔天乱世中,仅仅守护,真的足够吗?

他心中第一次,对家族既定策略,生出了一丝极淡的疑虑与不安。

凉州,都督府后院。

林鹿处理完公务,信步来到郑媛媛所居的院落。院中,郑媛媛正在指点长子林战习练基础的拳脚架势,年仅几岁的林战像模像样地比划着,小脸绷得严肃。一旁的乳母抱着蹒跚学步的林玥。

看到林鹿,郑媛媛眼睛一亮,迎了上来。林战也收起架势,像个小大人似的行礼:“父亲。”

林鹿摸了摸儿子的头,对郑媛媛笑道:“听说岳母大人近日家书频繁?”

郑媛媛挽住他的手臂,边走边低声道:“母亲信中多是嘘寒问暖,问孩子们的情况。但也隐约提及,父亲近来忙于族务,与各方信件往来极多,常常深夜仍在书房。”她抬头看着林鹿,“夫君,我娘家那边……”

“无妨。”林鹿拍拍她的手背,温和却坚定,“岳父大人是老成谋国之士,他的选择,站在郑氏族长的立场,无可厚非。你只需如常与岳母通信,叙亲情,话家常即可。朔方与荥阳,有你在,这条线就断不了,而且会越来越结实。”

郑媛媛聪慧,听懂了林鹿的未竟之言——父亲的多方下注,夫君心知肚明,并不怪罪,甚至乐见其成。而她自己,就是连接两方最重要的纽带。她心中稍安,将头轻轻靠在林鹿肩上:“嗯,我听夫君的。”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远方祁连山雪水的凛冽气息。林鹿拥着妻子,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棋盘。

荥阳郑氏在算计,南兰陵萧氏在观望,幽州韩峥在扩张,河东柳承裕在挣扎,洛阳赵睿在疯狂,东南吴广德在肆虐,陈盛全在等待……而他,朔方林鹿,则在沉稳地落子,筑墙,积粮,练兵,布网。

棋局渐入中盘,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每一步,他都走得稳,看得远。因为他知道,在这乱世中,最终能赢得棋局的,不一定是最先挑起战火、最咄咄逼人的那颗棋子,而往往是那个最能忍耐、最善布局、根基扎得最深的棋手。

夜空中,繁星渐显,清晰而冷冽,如同这纷乱时局中,无数双观望、算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