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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江左潜流(1 / 2)

二月初,金陵。

春风本该暖人,但吹过这座饱经蹂躏的城池,却只带来焦土与血腥的余味,以及一种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恐慌。吴广德的“雷霆手段”初见“成效”——至少表面如此。

昔日车水马龙的秦淮河畔,画舫歌台沉寂,只有巡逻的吴军兵卒粗暴的呼喝声和皮鞭抽打声偶尔打破死寂。宫门前广场的血迹被黄土粗略掩盖,但那股浓烈的铁锈腥气经久不散,成了盘旋在金陵上空无形的诅咒。世家大族的朱门大多紧闭,门楣上的匾额或被摘下砸碎,或被泼上污秽,门内则不时传出压抑的哭泣和兵痞翻箱倒柜的呵斥。

吴广德很满意。堆积如山的财货让他底气十足,蜂拥而来的“新兵”让他自觉兵强马壮。他忙于在金陵宫里“享受”胜利果实,每日宴饮不断,将搜刮来的美酒佳肴、掳掠的舞姬歌女充塞殿宇,模仿着记忆里戏文上演的“君王”派头,尽管举止粗俗不堪。对于军务政事,他秉承一贯的“简单”原则:蒋奎负责城内“治安”和继续榨取世家;另一个较为稳重的将领负责整训部分新兵;水寨老巢则由心腹把守。至于更复杂的治理、安抚民心、恢复生产?他懒得去想,也不屑去想。在他看来,有刀有粮,就有一切。不服的,杀了便是。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首先是军纪的彻底崩溃。吴广德本人就纵兵抢掠,上行下效,麾下各部早已将“劫掠”视为正当收入来源乃至唯一乐趣。新招募的四万余人,多是为钱粮而来的亡命徒或赤贫者,毫无纪律和忠诚可言,加入后迅速被老兵“同化”。他们成群结队,以“搜查逆党”、“征收军需”为名,不仅针对残余的富户,连普通市民、郊外农户也不放过。白日当街强抢、凌辱妇女已是常态,夜间更是盗匪横行,火灾频发。金陵城及周边,实际上已处于无政府状态,吴军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匪患。

矛盾也随之滋生。各部之间,为争夺某个“油水足”的坊市、某处传闻藏有珍宝的宅邸,屡屡发生械斗,甚至有小规模火并。蒋奎仗着破城首功和吴广德的信任,吃相最为难看,引起其他将领不满。而新兵与老兵之间,因分赃不均、待遇差异,也摩擦不断。

更深远的影响在悄然发酵。吴广德对世家的血腥清洗,固然短时间内震慑了幸存的家族,但也彻底斩断了这些地头蛇表面归附的可能。仇恨的种子深埋,一些家族开始秘密转移隐匿剩余的财物、典籍,并将年轻子弟通过各种渠道送走。未被触及的江南其他士族、豪强,听闻金陵惨状,免死狐悲,对吴广德的恐惧和敌意达到顶点。这种无形的敌意,正在慢慢转化为各种形式的消极抵抗和信息封锁。吴广德看似掌控了金陵,实则坐在一座愤怒而沉默的火山口上,他的触角,几乎无法有效延伸到城墙之外的传统乡土社会。

这一切,吴广德并非全无察觉,但他嗤之以鼻。“一帮酸丁腐儒,没了牙的老狗,能翻起什么浪?”他如此对进言稍显谨慎的将领说,“等老子大军练成,一路推过去,谁不服,碾死就是!”

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陈盛全在江北,到底在干什么?为何迟迟没有“合兵一处,共图江南”的举动?他派去寿春“联络”的使者,带回的总是陈盛全“忙于安抚地方、清剿残敌、筹措粮草以备大军”之类的托词。

“陈矮子(吴广德对陈盛全的蔑称)是不是被江北那几个草包王爷吓破胆了?”吴广德不满地嘟囔,但暂时也无可奈何。他的根基在水,陆军新募,尚未整合,跨江作战风险太大。他打定主意,先利用金陵的财富,狠狠扩充实力,把军队练得像点样子,再找陈盛全“商量”下一步。至于陈盛全会不会听话?吴广德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眼中凶光一闪。不听话,就连他一起收拾了!这东南,只能有一个王,就是他吴王!

寿春,将军府密室。

烛光摇曳,映照着陈盛全和谋士晏平沉静的脸。他们面前摊开的,是来自各方的密报,比吴广德所能想象的,要详尽和深刻得多。

“汝南方面,钟离校尉已率前军八千进抵弋阳。过程比预想顺利。”晏平指着地图,“当地最大两股豪强,一股以弋阳坞堡主申屠厉为首,拥众三千,剽悍善战,但缺粮少械,目光短浅。钟离校尉许以‘汝南都尉’之职、钱万贯、粮五千石,并承诺不动其坞堡根本,申屠厉已表示愿受‘节制’。另一股以流民帅樊杞为首,约两千人,飘忽不定。钟离校尉设计诱其至预设战场,小挫其锋,再遣使招抚,许以安顿部众、分给荒田,樊杞部已瓦解大半,余部归附。”

陈盛全微微颔首:“申屠厉可用,但需防范,其部不得离开弋阳,可令其清剿周边小股流寇,以观后效。樊杞部众,打散编入屯田营,择其精壮补充军伍。其余小股,剿抚并用,务必在两月内,打通汝南至寿春的通道,将主要城邑、关隘,牢牢握在我手。钱粮拨付要快,承诺务必兑现,初期信用至关重要。”

“属下明白。”晏平继续道,“齐王、东海王那边,已有进展。我们的人成功接触到了齐王麾下骑军都尉沈绰。此人勇悍,但出身寒微,屡立战功却不得升迁,反遭齐王妻弟排挤,心怀怨望。已初步接上线,重金馈赠,并暗示若齐王昏聩,良禽当择木而栖。沈绰未明确答复,但收下了礼物。”

“东海王那边呢?”

“东海王麾下有一水军统领沙怀亮,原为海寇,受招安后始终被东海王亲信猜忌,部众粮饷常被克扣。此人贪利,且对东海王并无忠心。我们已通过海商与之搭上关系,许以双倍粮饷、独立统兵之权,沙怀亮颇为心动,正暗中将部分心腹部众和海船转移至隐秘港口。”

陈盛全眼中精光微闪:“很好。沈绰那边,继续加码,可承诺事成之后,以其为齐地镇守大将。沙怀亮那边,除了钱粮,暗示将来东南水师,大有可为,他可独当一面。同时,散播的流言开始起作用了。齐王境内已有传闻,说东海王与幽州暗通款曲,欲借幽州之力吞并齐地。东海王那边,则传言齐王嫉恨东海盐利,欲勾结吴广德水寇,南下夺港。”

晏平补充道:“还有一事。东海王麾下长史崔勉,乃清河崔氏旁支,自视甚高,常以东海王粗莽无文为憾。我们的人假托江北流亡名士身份与之诗文唱和,言辞中仰慕东海王‘雄豪’,却惋惜其被左右粗鄙武夫所误,难成大业,隐隐将矛头指向沙怀亮等非嫡系将领。崔勉颇为受用,已在东海王面前进言,称需提防沙怀亮等‘野性难驯’。”

“离间计,贵在自然,贵在多方着力,使其内部自生猜疑。”陈盛全满意地点头,“齐王贪婪,东海王莽勇,其麾下又非铁板一块,此计可成。告诉动作之时。”

他话锋一转:“王氏那边,有回音了吗?”

晏平取出一封密信,火漆有王氏独特的标记:“王景明亲笔回信,言辞谨慎,但意有所动。他感谢将军对金陵族人的庇护,认可将军‘保境安民、存续文脉’之志。信中提及,王氏虽困守太湖,然数百载经营,于江东士林、商贸网络犹有余荫。若将军确能稳定江北,示之以信,治之以仁,王氏愿为将军联络江南尚存之士族豪强,并为将军辖地之商贸复兴、文书治理略尽绵薄。但……”

“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