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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祸水漫东南(1 / 2)

二月底,金陵城外。

往日的军营喧嚣被一种怪异的、压抑的寂静所取代。原本连绵十数里的杂乱营盘,规模缩减了大半。空出来的地面上,只留下焚烧垃圾的焦黑痕迹、破碎的坛罐、以及一些无人收拾的破烂杂物,在料峭春风中诉说着不久前这里曾有数万人聚集的痕迹。

核心营区则壁垒森严,气氛截然不同。栅栏更高更厚,哨塔林立,巡逻队交错往复,眼神警惕。校场上,杀声震天,不再是之前那种乱哄哄的嚎叫,而是带着某种刻意训练的节奏。被吴广德选中的约三万“精锐”,正在经历一轮残酷的“淬火”。

淘汰的过程血腥而高效。蒋奎等人以“校阅”、“比试”为名,将各营人马打散重组。凡年纪过大、体弱、有明显残疾或伤病者,一律剔除。考核方式简单粗暴:负重长途行军、近身搏杀、弓箭准头。不合格者,当场剥去稍好的衣甲,只给最基本的兵器和少量口粮,便被驱赶出营,汇入那些早已怨气冲天的“淘汰者”洪流中。敢于质疑或反抗的,蒋奎毫不犹豫地下令斩杀了几十个刺头,以儆效尤。

留下的,多是原水寨悍匪、参与破城的亡命徒,以及少数体格健壮、凶性被激发出来的新兵。吴广德将这些人重新编为“靖难”、“定远”、“平寇”三军,每军约万人,自任“靖难军”指挥使,蒋奎和另外两名心腹将领分领其余两军。粮饷加倍发放,搜刮来的精良盔甲、刀枪弓弩优先装备。训练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稍有懈怠便是鞭笞,对抗演练中伤残甚至死亡,被视作寻常。

吴广德亲自督训,他的身影频繁出现在校场,用粗嘎的吼声和毫不留情的惩罚,将恐惧和服从刻进这些兵卒的骨头里。他知道,时间紧迫,他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将这群散漫的暴徒,锻造成至少能听令冲锋、敢打硬仗的野兽之师。

与此同时,被驱逐的近七万兵卒,如同决堤的污水,已经漫出金陵周边,开始向着东南、西、南三个方向扩散。吴广德并未完全放任自流,他派出了数百名精明狡诈的老兄弟,混入这些溃兵队伍中,或引导方向,或煽动情绪,或暗中协调(避免过早内耗),确保这股祸水,能最大程度地冲击他指定的目标。

东南方向,目标:浙东观察使辖地。

约两万五千被驱散的兵卒,乱哄哄地涌向宣州、湖州方向。浙东富庶,且自东南联军瓦解后,地方守备薄弱,各州县主要以乡勇自守。这群失去了建制、又被剥夺了大部分希望的溃兵,很快演变成数十股规模不等的流寇。他们不再有任何顾忌,为了生存,也为了发泄被抛弃的怨恨,沿途烧杀抢掠,攻破防备松懈的村镇坞堡,裹挟更多走投无路的流民,滚雪球般壮大,同时也将恐慌和破坏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浙东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州治杭州,但杭州自身兵力有限,且被吴广德占据金陵的威势所慑,不敢轻易出兵,只能下令各州县紧闭城门,坚壁清野。这反而使得广大乡村成为溃兵肆虐的乐园,富庶的浙东平原,顿时烽烟四起。

西面方向,目标:荆南节度使边缘及鄱阳湖周边。

约两万人被导向西边,进入池州、江州地界。这一路多山泽湖泊,溃兵队伍更加分散,有的沿长江水道劫掠商船、袭击沿岸村落,有的钻入山林为匪,还有的试图靠近鄱阳湖,与水贼合流。荆南节度使与长沙王赵岫势力在此地犬牙交错,统治本就薄弱。溃兵的到来,如同在油锅里滴入冷水,顿时炸开。地方豪强纷纷筑堡自保,一些小股官军或倒戈加入抢掠,或望风而逃。鄱阳湖周边水陆交通一度中断,混乱迅速向周边蔓延。

南面方向,目标:福建观察使北部(吴越之地)。

约一万五千人南窜,进入衢州、处州山区。这里山高林密,民风彪悍,但同样防备空虚。溃兵在此化整为零,与山越土着、本地土匪或勾结、或冲突,使得闽北、浙南山区的秩序彻底崩坏,官府政令不出州城。

吴广德这招“祸水东引”,其毒辣效果立竿见影。短短十余日,原本相对平静的江南、荆南、闽北广大地区,骤然陷入大规模的动荡和战乱。数万失控的武装流民,其破坏力远超普通灾民,他们打破了旧有势力的平衡,消耗着地方本就不多的财力物力,牵制了周边势力的注意力,更制造了无数难民和新的不稳定因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吴广德,则一边加紧整训手头的三万“精锐”,一边冷笑着关注着四面八方的烽火。

“乱吧,越乱越好。”他在金陵宫中,听着蒋奎派出的细作回报各方糜烂局势,阴冷地笑着,“等他们都打得筋疲力尽,等这些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就该老子的精锐上场,去‘收拾残局’,‘保境安民’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以“平定匪乱”为名,将势力扩展到更广阔富庶地区的景象。

寿春,将军府。

吴广德的毒计,自然瞒不过陈盛全的眼睛。来自各地的紧急军情和暗探密报,几乎与吴广德同时摆上了他的案头。

晏平面色凝重:“主公,吴广德此计甚是毒辣。溃兵四散,已成燎原之火。浙东、荆南、闽北皆受冲击,短期内难以平息。更麻烦的是,这股乱流,已开始波及我汝南新定之地边缘,以及齐王、东海王辖境的南部州县。各地豪强、流民帅趁机而起,局势愈发复杂。”

陈盛全仔细看着标注了溃兵大致流向和乱起区域的地图,眉头紧锁,但眼神依然冷静。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吴广德这是断尾求生,也是以邻为壑。他想用这数万溃兵,拖住、消耗周边势力,为他整合内部争取时间,甚至制造扩张借口。”

“正是。”晏平点头,“我军该如何应对?是否派兵拦截、清剿这些靠近我境的溃兵?或加强边境防御?”

陈盛全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不,此时派大军清剿,事倍功半。溃兵分散,流动性强,我军若陷入追剿,不仅消耗粮秣兵力,还会被拖住手脚,正中了吴广德下怀。边境加强防御即可,以坞堡、险隘为点,扼守要道,溃兵小股来犯则击之,大股则避之,不必主动出击。”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乱,对我而言,固然是威胁,但……未尝不是机会。”

“机会?”晏平若有所思。

“对。”陈盛全道,“首先,这股乱流主要冲击的是浙东、荆南、吴越等地,这些地方并非我当下首要目标,甚至某种程度上,削弱它们,有利于我将来。其次,乱局之下,人心惶惶,无论是地方豪强、世家,还是普通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