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显然深思过此问题,答道:“主公,饭需一口口吃。明远以为,当分两步走,亦可并行不悖。第一步,立足当下,以黄河为练手。利用胭脂河、黄河部分稳定河段,建造、操练适应黄河水情的‘浅水舟师’。其用在于:一,保障我河西、北庭与河东方向的黄河防线,协助步骑运输、巡防,与胡煊将军的北疆行营形成水陆联防;二,熟悉水战基本,培养水手、工匠、基层军官,此为水师之骨血;三,震慑河东,乃至未来可能涉足黄河的幽州势力,展现我朔方亦有水上力量。”
“第二步,着眼长远,秘密筹备‘大江舟师’。此非朝夕之功。需暗中搜集、招募来自江南、熟悉大江水情战法的水战人才,无论是旧楚水师官兵、造船大匠,还是经验丰富的船公水手。需开始研究、尝试建造适合大江航行的更大、更稳、火力更强的战船,哪怕先造模型,积累经验。还需通过商路、情报网络,持续获取大江水文、沿岸布防、各方水军虚实等情报。待我朔方根基更固,东出时机成熟,这支隐藏的‘大江舟师’种子,方可迅速成长,成为真正的江上利刃。”
墨文渊捻须道:“明远此议,老成谋国。以黄河练兵蓄力,暗图大江未来。只是,这大江舟师的人才、技艺、乃至战船样式,皆与黄河迥异,获取不易,且极易引起吴广德、陈盛全乃至江南士族警觉。”
陆明远道:“墨先生所言极是。此事需极度隐秘,可假借商船改造、研究内河航运之名进行。人才招募,可瞄准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对吴广德暴政不满、又身怀技艺的江南人士,许以厚利,妥善安置其家眷。江南陆氏旧部中,亦有通晓水战者,可谨慎联络。至于战船式样,可先从改良黄河船只开始,逐步试验,并与江南流入的图样、匠人经验相结合。”
贾羽忽然阴恻恻插言:“吴广德水师虽强,然其暴虐失人心,内部不稳。巢湖蒋奎,已生异志。或许……将来有机会,得其一二船匠、水卒,乃至整船,亦未可知。”
林鹿眼睛一亮,看向贾羽:“子和有何想法?”
贾羽道:“蒋奎贪利,对吴广德不满。幽州‘胡老板’已在接触。我朔方亦可暗中插一手,未必直接策反,但可资助其‘自立’或制造麻烦。其间,或可‘邀请’些不得志的工匠水手‘北游’,或‘购买’几艘‘旧船’研究。此事,可与东南情报收集、资助地方抗吴势力并行。”
林鹿缓缓点头,心中思路渐明。他环视众人:“明远今日一席话,使我等如开茅塞。江河之别,便是天地之别,我朔方不可不慎。水师建设,便依明远两步之策。黄河水师,由明远全权负责,加紧建造操练,夏汛之前,我要见到一支可堪巡防黄河、协助转运的船队。大江舟师之筹备,列为绝密,由明远主理,子和、韩偃从旁协助,星晚之工曹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但务必隐匿痕迹。”
他特别看向星晚:“星晚,战船设计改良,尤其如何兼顾黄河之浅稳与大江之深阔,乃工曹重任。你与明远需紧密协作,多试多改,不必急于求成,但求扎实可用。”
星晚郑重点头:“属下明白。已调集匠营中善于木工、铁作、桐油炼制的好手,成立‘舟楫坊’,专司此事。江南流入的一些水车、帆索技艺,也在设法解析。”
“好。”林鹿最后道,“今日所议,皆属机密。江河之别,水师方略,仅限此堂之人知晓。胡煊、陈望,你二人回防后,需依此调整沿河布防,与水师多加演练配合。未来天下之争,必是水陆并举。我朔方,不能只做旱鸭子。”
会议散去后,林鹿独留陆明远。
“明远,”林鹿看着这位年轻却已显出水师统帅潜质的将领,“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水师成败,关乎我朔方未来数十年气运。有何难处,可直接报我。”
陆明远心中激荡,抱拳沉声道:“蒙主公信重,明远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只是……筹建大江舟师,非只技艺人才,更需要时间,或许五年,或许十载。”
“我明白。”林鹿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深远,“韩峥整合河北,或许只需一两年便可大举南下。吴广德、陈盛全在东南厮杀,或许很快见分晓。我们可能没有十年时间从容准备。所以,黄河水师要快,要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大江之谋,则要像潜流,默默积蓄,等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你放手去做,无论需要什么,朔方举全力支持你。”
陆明远重重顿首,眼中充满坚定与使命感。
离开水寨,林鹿与墨文渊、贾羽同乘一车返回凉州。
车上,墨文渊叹道:“江河之异,竟如斯之巨。以往只知水师重要,今日方知其难。明远确是大才。”
贾羽则道:“韩峥在河北快刀斩乱麻,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陇右之事,需尽快见分晓。若能得陇右,则我朔方西线彻底稳固,可抽更多力量东顾。届时,无论是应对幽州南下,还是插手东南,底气都足得多。”
林鹿望着车窗外河西走廊初春的景色,缓缓道:“不错。陇右是关键一步。通知陈望和韩偃,马越那边,可以再添一把火了。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可能反复的陇右,而是一个彻底归附、能成为西线屏障的陇右。必要时……可以帮马越,把事做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