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陇右,赤岸原以东三十里,林鹿中军大营。
营盘倚着一处平缓的山坡扎下,背靠水源,视野开阔。虽在行军途中,但营垒立得一丝不苟,壕沟、拒马、哨塔齐备,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林鹿、墨文渊、典褚、雷动、骆刻才等人齐聚,气氛肃杀。
林鹿的目光落在地图赤岸原的位置上,那里被标记得格外醒目。“马越将主力移至赤岸原,意图很明显,想以逸待劳,与我军决战。”他手指划过赤岸原东侧一条名为“黑风沟”的狭窄山道,“此处是通往赤岸原的必经之路之一,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极易设伏。若我军贸然穿行,恐遭重创。”
“主公所言极是。”墨文渊点头,“马越初战得利,气焰正盛,但未必敢在开阔原野与我军堂堂正正对决。利用地利设伏,方是其本性。陈望将军处最新军报,围困大斗拔谷的羌兵攻势有所减弱,似是分兵。结合马越主力动向,恐是抽调兵力,充实其埋伏之军。”
雷动按捺不住,抱拳道:“主公!管他埋伏不埋伏,末将愿率骁骑营为先锋,先踏平那黑风沟!谅马越那点伎俩,也藏不住多少兵马!”
骆刻才则更谨慎:“雷将军勇猛可嘉,然敌暗我明,不可不防。末将以为,当先遣精锐斥候,彻底探查黑风沟及周边地形敌情。我神机营可先于沟外预设阵地,若遇伏,可用弩炮压制两侧山脊,掩护大军通过。”
林鹿看向一直沉默侍立、宛如铁塔般的典褚:“典褚,你亲卫营中,可有多年前便跟随秀姑、擅长山地潜行侦察的老手?”
典褚瓮声答道:“有!当年跟随夫人(张秀姑)的侦察营老兵,有十几个分在亲卫营做哨探队正、伙长,都是翻山越岭、辨踪寻迹的好手。齐天副统领当年在河西,也极擅此道。”
“好。”林鹿决断道,“令齐天亲自挑选两队最精锐的夜不收及侦察老手,共四十人,由你统一指派,连夜出发,潜行至黑风沟及赤岸原周边。我要知道,马越的伏兵到底藏在何处,有多少人,具体部署如何!记住,宁可探查不到,不可打草惊蛇!”
“末将领命!”典褚抱拳,大步出帐安排。
林鹿又看向众人:“大军明日照常拔营,向赤岸原方向缓进,做出欲穿黑风沟之态。但前锋止于沟口五里外扎营。雷动,你骁骑营分出数股百人队,白日里大张旗鼓沿沟口不同方向‘搜索前进’,制造动静,吸引敌军注意,为夜不收探查创造机会。骆刻才,神机营选择沟外有利地形,预设远程弩炮阵地,做好随时火力覆盖的准备。”
“主公是疑兵之计?”墨文渊问。
“是,也不全是。”林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马越想埋伏我,我便将计就计。若他伏兵真在黑风沟,且被我发现确切位置……那么,这埋伏,就该换他来尝尝了。”
当夜,黑风沟及赤岸原西侧山林。
齐天亲自带队,四十名精锐斥候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分成数股,凭借对山地地形的深刻理解和精湛的潜行技巧,悄无声息地渗入预定区域。他们口含枚,蹄裹布,利用星光和微弱的月光辨识路径,避开可能设有暗哨的常规通道,专走险僻兽径。
齐天自己带着一队八人,目标是黑风沟南侧一处可俯瞰大半个沟道的高地。他们如同壁虎般攀上陡峭的岩壁,利用岩石和灌木的阴影缓慢移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在接近山顶时,齐天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山林自然气息的味道——那是多人聚集产生的体味、皮革和金属的轻微锈味,还有……抑制不住的轻微咳嗽声。
他打出隐蔽的手势,队员们立刻伏低。齐天如同一块岩石般贴在棱线下方,耳朵紧贴地面,隐约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压抑的交谈声,还有金属与岩石的轻微磕碰。他极缓慢地探出半边脸,借着稀疏的星光,看到山顶背阴处,影影绰绰有大量人影匍匐,粗略估算,不下千人。他们显然已在此埋伏多时,有人忍不住轻轻活动僵硬的手脚。
齐天没有惊动他们,记住位置和大致兵力,留下两名队员继续监视,自己带着其余人缓缓退下,与另一股探查北侧山脊的队员汇合。北侧情况类似,伏兵数量更多,约有一千五百人,且似乎装备了弓弩。
“黑风沟两侧山脊,总计伏兵约两千五百,以弓弩手为主,配有滚木礌石。”齐天在一块石板下用炭笔快速画出简图,标注兵力,“沟口方向,未见大队兵马,但疑似有绊索、陷坑痕迹。沟尾通往赤岸原的方向,尘土痕迹较新,应有兵马频繁调动,但夜间难以判断具体数量。”
与此同时,其他几股斥候也陆续带回消息:
“赤岸原西侧一片胡杨林内,发现大量新鲜马粪和临时灶坑,估算曾驻扎骑兵不下三千,但现已离开,去向不明。”
“赤岸原正面,发现陇右军大营,灯火较多,营盘规模不小,但观测其炊烟数量,似与营盘规模不完全匹配,可能部分营帐为空。”
“赤岸原东南方向,一条干涸的河床附近,发现新鲜车辙和马匹足迹,指向原野深处,数量不少。”
各种信息碎片迅速汇聚到齐天这里。他综合判断,在黑风沟设伏的只是马越一部分兵力,其主力骑兵很可能隐藏在赤岸原某处,意图待朔方军入沟中伏、混乱之际,再突然杀出,致命一击。而那部分空营和异常车辙,或许意味着马越还有后手,或分兵他处。
齐天不敢耽搁,留下部分人手继续监视要点的敌军动向,自己带着最重要的情报和简图,连夜返回大营。
次日拂晓,林鹿中军大帐。
齐天详细汇报了夜间的发现,并将简图呈上。林鹿、墨文渊等人围图细看。
“果然有伏。”林鹿冷笑,“两千五百弓弩手于两侧山脊,再加沟口陷阱。马越倒是舍得下本钱,想一口吃个胖子。”他手指点向赤岸原西侧胡杨林和东南河床方向,“其主力骑兵隐而不发,是想做致命一击。空营示弱,也是诱敌之计。”
墨文渊分析道:“马越此计,核心在于‘引’和‘突’。引我军入沟中伏,乱我阵型,耗我兵力士气,其后隐伏之精锐骑兵再行突击,以求全胜。然其伏兵位置既已暴露,此计便破了一半。”
“另一半,是如何将计就计,反让他自食恶果。”林鹿眼中精光闪烁,“他不是想让我军入沟吗?好,我便派一支兵马,大张旗鼓入沟!”
众将一愣。雷动急道:“主公,既知有伏,为何还要派人入沟?”
“入沟的,不必是主力。”林鹿嘴角微扬,“典褚,从你亲卫营和步军中,挑选两千敢死之士,多备盾牌,穿上我军主力服饰旗号。雷动,你派一千轻骑‘护送’他们至沟口,做出前锋开道姿态。入沟之后,不必深入,遇袭即止,结阵固守,以盾牌防护弓弩,吸引两侧伏兵火力。”
他继续布置:“骆刻才,你神机营所有弩炮,提前秘密部署于黑风沟外我方预设阵地,测好距离。待沟内我军遇袭,伏兵暴露位置之时,无需等待命令,立刻对两侧山脊已知伏兵区域,进行覆盖性射击!我要你的炮石火箭,把马越这两千五百弓弩手,大半埋葬在山脊上!”
骆刻才精神一振:“末将领命!神机营新配的‘猛火油罐’和‘破甲重弩’,正好一试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