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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西顾与内固(1 / 2)

六月上,凉州都督府。

庭前的槐树已枝叶繁茂,在夏日的热风中投下大片阴凉。林鹿却无心纳凉,他站在巨大的西北舆图前,目光一寸寸扫过新近纳入朔方版图的疆域——北起阴山,南控黑风峪,西至姑臧外围,东临黄河,更兼新得的北庭全境与正在鏖战的陇右、羌地。

版图膨胀得太快了。

快得让他麾下的文武班子、行政体系、军事布防都显得有些捉襟见肘。这不是好事。疆域可以靠刀兵打下,但想要真正消化吸收,化为己用,需要的却是水磨工夫。

“文渊,子和。”林鹿没有回头,声音沉稳,“你们看,如今的朔方,像什么?”

侍立左右的墨文渊与贾羽对视一眼。墨文渊捻须沉吟:“主公,恕臣直言,如今的朔方,像一株春日疯长的野树——枝叶伸展得极快,郁郁葱葱,但根系尚未扎深扎牢,主干也还不够粗壮。一旦遭遇狂风暴雨,恐有倾覆之虞。”

“不错。”贾羽接口,声音阴冷却切中要害,“北庭新附,人心未固;陇右初定,百废待兴;羌地战火未熄,陈望将军虽节节胜利,但要彻底掌控那片高原,非一年半载之功。而我军兵力虽号称十万,实则精锐老兵不足六万,余者或是新募之卒,或是北庭、陇右降兵,战力参差,忠诚存疑。更兼战线过长,从阴山到羌地,从黄河到金城,处处需兵布防,兵力已显捉襟见肘。”

林鹿缓缓点头。这两位谋士看得透彻。打天下易,治天下难。他现在还不算得天下,但治理的压力已经扑面而来。

“所以,是该停下脚步,好好固本培元了。”林鹿转身,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杜衡、韩偃、星晚等人皆在,“自今日起,朔方战略转为‘内固为主,西顾为辅’。具体方略,吾已有初步构想,诸位参详。”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

“其一,军事重整。”

“全军进行大点检,汰弱留强。凡年过四十、体弱多病、伤残过重者,发放抚恤,准其退伍归田,分给永业田。北庭、陇右降卒,全部打散重编,与朔方老兵混编,每营降卒不得超过三成,百夫长以上军官必须由朔方嫡系担任。”

“新兵训练营扩大三倍,由典褚总领,雷动、齐天辅之。新募士卒,无论来自何方,必须经过三个月基础操练、三个月战阵合练,考核合格,方准编入各营。考核不合格者,转为屯田兵或匠作营。”

“设立‘朔方讲武堂’。”林鹿顿了顿,“凡校尉以上将领,除镇守要害不能轻离者,分批次召回凉州,入讲武堂进修三月。讲授科目:兵法韬略、地形地理、后勤补给、军械操演、以及……忠义之道。第一期,我亲自授课。文渊、子和,你们也要去讲几课。”

厅中诸人精神一振。讲武堂之设,不仅是提高将领素质,更是强化他们对朔方政权认同的关键一步。尤其是那些新附的北庭、陇右将领,这是将他们真正融入体系的最好机会。

“其二,布防调整。”

林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北疆行营,胡煊总管,辖阴山至北庭东部防线,总兵力三万。北庭降将雷迦,调入胡煊麾下为副将,其本部兵马打散重编。”

“西疆行营,陈望总管,辖陇右及羌地方向,总兵力两万五千。待羌地战事告一段落,陈望需坐镇金城,重建陇右秩序。许韦所部破军营,暂时留驻北庭西部,震慑残余势力,待北庭彻底平稳后回调。”

“凉州本镇,由我亲统,典褚、雷动等部驻防,总兵力两万,兼为战略预备队。另,新设‘河西都督府’于威武城,暂由韩偃兼领,统辖河西东部各州县防务、屯田事宜。”

“其三,人才举荐。”

林鹿看向杜衡:“杜长史,即刻以都督府名义发布‘求贤令’,遍传朔方全境乃至周边州县: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出身、籍贯、过往,皆可至凉州应试。文武分科,文考经史、算术、律法、农工;武考骑射、兵法、阵图、器械。合格者,量才授官,特别优异者,可直接入都督府听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注意搜罗精通水利、匠作、算学、医道等实务人才。星晚,工曹要扩大,你要什么人,列个单子给杜长史。”

星晚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其四,内政治理。”

林鹿的目光变得深邃:“北庭、陇右新定,不宜骤改旧制。可暂沿袭原有州县架构,但刺史、太守等主官,必须由我朔方委派。原北庭、陇右官吏,愿留任者,需至凉州接受考核培训,合格者方可续任,且副职必须由朔方派人担任。”

“赋税徭役,第一年全免,第二年减半,第三年方与朔方旧地持平。此为大政,务必让新附百姓感受到我朔方仁政,与旧时暴政之别。”

“其五,经济民生。”

“河西、陇右的屯田要继续扩大。北庭的牧马场要重建,那里是天然的马场,将来我朔方骑兵的战马,至少三成要来自北庭。与西戎、羌地乃至西域的边市,在局势平稳后要尽快恢复,商税可适当优惠,吸引商旅。”

一条条方略从林鹿口中说出,厅中诸人奋笔疾记。这些政策环环相扣,从军事到政治,从人才到经济,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内固”蓝图。

“主公思虑周详。”墨文渊叹道,“只是如此一来,未来半年乃至一年,我军恐无力大举东进。若幽州趁此机会吞并河东,或是中原有变……”

“该舍则舍。”林鹿平静道,“河东柳承裕,已是惊弓之鸟,即便幽州不取,他也撑不了多久。至于中原……洛阳已成废墟,齐王、东海王皆非雄主,就让他们先乱着吧。待我朔方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再东出之时,便是雷霆万钧,无人可挡。”

他看向窗外,烈日当空。

“有时候,慢,才是最快的。”

同一时间,羌地西南边缘,马越残军营地。

与林鹿的从容布局相比,这里的景象堪称凄惨。万余残军如今已不足八千,且人人面带菜色,半数以上仍有腹泻、乏力等后遗症。营地里弥漫着草药味和隐隐的腐臭——那是尚未完全清理的病死者遗体。

中军帐内,马越、符雄、郭锐、乌纥四人围着一张简陋得多的地图。地图上只有粗略的山川走向,以及几个用炭笔画出的标记。

“不能再留在羌地了。”马越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决,“贾羽的毒计已让这片土地变成了我们的坟场。每多留一日,就多死几十个弟兄,士气就低落一分。我们必须走。”

“走?去哪?”符雄脸色灰败,“东面是朔方重兵,北面是胡煊,西面是吐蕃高原,南面……南面是雪山和深谷,根本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