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林鹿的目光扫过众人,“我朔方若要取长安,又当如何?”
贾羽阴冷的声音率先响起:“现实考量,我朔方有河西、陇右为后盾,粮草可经渭水西运,虽艰难,但比从东方漕运更易。且我军正行‘内固’之策,不急于东出,有充足时间经营关中西部,待根基稳固,再图长安,便无粮草之虞。”
韩偃接道:“战略风险,可徐徐化解。先取凤翔、岐山,以‘助关中百姓重建’为名,行实事,收民心。待我势力在关中扎根,再入长安,便非突兀之举。届时,东面诸王自顾不暇,北面幽州若攻河东,更无力西顾。时机成熟时,取长安水到渠成,未必招致群攻。”
墨文渊最后道:“至于精神隔阂……这正是最难,亦是最关键之处。”
他看向林鹿,目光深沉:“主公,要破此局,须行三事。”
“讲。”
“其一,尊其历史。入关中后,当率先修复太庙、皇陵,祭祀周秦汉唐历代先王,昭告天下:我朔方非为毁灭而来,乃为承继文明而来。此可收士族之心。”
“其二,活其民生。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复渠道、开垦荒田;设粥棚、药局,救治灾民;重建市集,恢复商贸。让百姓实实在在地看到,朔方能带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此可收百姓之心。”
“其三,”墨文渊顿了顿,“承其天命。”
林鹿眉头一挑:“何谓‘承其天命’?”
“传国玉玺虽失,但长安未央宫遗址仍在,太庙基座仍在。待时机成熟,主公可至长安,于未央宫前殿遗址行祭天大典,昭告天地祖宗:愿承周秦汉唐之德,再造太平盛世。此举若能成,便是向天下宣告:长安之魂,已认可朔方为新的承继者。”
林鹿沉默良久。这三条,条条都指向一个方向——他不是去“占领”长安,而是去“继承”长安。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真正的仁政与实力。
但,这或许正是正确的路。
“传令。”林鹿最终开口,“命陈望:在平定羌地后,秘密派遣一支精干小队,以商队名义进入关中,联络凤翔、岐山一带残存的士族、乡绅,试探其态度。可许以承诺:若愿合作,将来关中重建,必保其家业,用其子弟。”
“命杜衡:拟一份《关中重建十策》,内容涵盖屯田、水利、赈济、商贸、文教等,要详尽务实。此策暂不公布,但先做准备。”
“命讲武堂:增设‘关中民情’课程,选拔将校学习关中方言、风俗、世家谱系。将来入关中,要能听懂百姓说什么,知道该尊重谁、团结谁、警惕谁。”
“至于长安……”林鹿望向东方,“先让它在废墟中再沉睡一段时日吧。待我朔方准备好了,再去唤醒这位迟暮的美人——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态,而是以继承者的谦卑。”
诸人肃然领命。
当军议散去,林鹿独坐厅中,再次展开那卷暗羽卫的密报。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他忽然想起那位关中老卒还说过另一句话:“长安啊,就像个倔老头。你越是用强,他越是跟你拧着来。你得慢慢哄,让他觉得你是自家人,他才会把藏了一辈子的好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你看。”
当时觉得是醉话,现在想来,或许是至理。
取天下易,取人心难。取长安这样一座浸透了千年文明、承载了帝国记忆的古城,更是难上加难。
但林鹿不怕难。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毕竟,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占领,而是万世的基业。
窗外,夜风吹过凉州的街巷,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气息里,有祁连山的雪水清冽,有河西走廊的风沙粗粝,有北庭草原的牧草芬芳,也有——隐隐约约的,来自东方的,长安废墟中陈年积灰与未冷余烬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死亡,也有重生。
林鹿深吸一口气,合上密报。
该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