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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汉中残喘(1 / 2)

八月初,秦岭深处。

最后一段山路几乎不是人走的。所谓的“岷山古道”,实际上只是在悬崖绝壁上凿出的一串浅浅脚窝,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攀着藤蔓荡过去。马越的三千残军,走到这里已经不足两千五百人——掉下深渊的,失足摔死的,体力耗尽倒毙路旁的,又折损了近五百。

符雄作为向导走在最前,这位羌人悍将此刻也狼狈不堪,兽皮袄被荆棘撕扯成布条,脸上满是刮痕。他回头望向身后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人人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挪动脚步。

“将军,”符雄嘶哑着嗓子对马越说,“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汉水河谷了。汉中……就在眼前。”

马越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每走一步都牵动腹部的隐痛——那是贾羽的毒留下的后遗症,虽不致命,却如附骨之疽般折磨着他。他抬头望去,前方山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永远走不到头。

“还有多远?”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三十里……不,二十里。”符雄咽了口唾沫,“天黑前能到。”

马越点点头,已经没有力气多说话。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这支曾经纵横陇右的铁骑,如今成了比乞丐还不如的流民。战马早在穿越无人区时就被吃光了,铠甲兵器为了减轻负重丢弃了大半,许多人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尖锐的山石上,一步一个血印。

“传令,”马越用尽力气,“到汉中……每人赏粮三斗,布一匹。”

这空洞的许诺甚至激不起一点涟漪。士兵们只是麻木地继续走。

黄昏时分,当最后一个人翻过山梁时,整个队伍突然静止了。

眼前,汉水如一条玉带蜿蜒在河谷中。两岸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稻穗在夕阳下泛着金黄。更远处,平原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而在河谷中央,一座城池的轮廓依稀可见——城墙不算高大,但完整,城楼上甚至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

汉中。

真的有汉中。

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对着河谷磕头。这一刻,千辛万苦、九死一生,似乎都值得了。

但马越和郭锐、乌纥、符雄等人却面色凝重。他们看到的不是富庶安宁,而是另一场考验的开始。

“城防完整,有守军。”郭锐眯着眼,“看城头旗帜……是鲁璋的天师道。”

符雄低声道:“汉中地势封闭,消息不通。他们可能还不知道陇右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那更好。”马越眼中重新燃起野性的光,“传令下去,所有人整理仪容——把还能穿的铠甲穿上,把刀枪擦亮。我们不是溃军,我们是……”他顿了顿,“奉陇右节度使之命,南下讨贼的官军!”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但在这封闭的汉中,或许够用。

深夜,汉中城西二十里,一处荒废的村落。

马越残军在此暂歇。派出的斥候已经带回消息:汉中守军约五千,多是本地招募的民壮,真正能战的老兵不足千人。鲁璋本人住在城中央的“天师府”,深居简出,日常政务由几个“祭酒”处理。

“天师道……”马越咀嚼着这个词,“符雄,你在羌地可曾听说过?”

符雄摇头:“羌人信的是山神、湖神。不过这鲁璋我略有耳闻——原是关中一个落魄书生,自称得了张天师真传,五年前趁汉中空虚,聚众起事,以符水治病、驱鬼消灾笼络愚民,竟让他成了气候。”

乌纥啐道:“装神弄鬼的把戏!”

“把戏?”郭锐冷冷道,“能让五万汉中百姓听他的话,就不是简单的把戏。将军,我们初来乍到,不宜硬来。不如……”

他压低声音,说了个计划。

马越听罢,沉吟良久,最终点头:“就依此计。明日,我亲自去见鲁璋。”

汉中城·天师府

鲁璋其实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么神秘。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绣有八卦图案的道袍,确有几分仙风道骨。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精明与警惕。

此刻,他正在府中密室会见几名心腹祭酒。墙上挂的不是神仙画像,而是汉中及周边地区的舆图。

“陇右来的败军?”鲁璋眉头紧皱,“有多少人?领兵的是谁?”

“约两千余人,自称是陇右节度使慕容岳麾下大将马越,说是奉令南下追剿流寇,途中遭伏,辗转来到汉中。”一名祭酒禀报,“观其军容,确像败军,衣甲残破,面带饥色。但……杀气很重,不是普通溃兵。”

另一名祭酒补充:“其中还有羌人,约三四百,由一个叫符雄的统领。”

“羌人……”鲁璋手指轻敲桌面,“慕容岳与羌人确有勾结。但这马越……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记忆中搜寻。关中与陇右虽隔秦岭,但消息并非完全不通。尤其是前几个月,似乎有传闻说陇右发生政变,一个叫马越的将领夺了权……

“先不管这些。”鲁璋做出决断,“汉中地狭民贫,养不起外来大军。给他们三日粮草,让他们走。”

“可……”祭酒犹豫,“观其态势,怕是不肯轻易走。而且他们虽然狼狈,但都是百战老兵,真动起手来,我们那五千民壮……”

鲁璋冷笑:“这是汉中,是我的汉中。他们敢动武,我就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这些人是‘妖魔附体’,是来破坏汉中太平的。到时不用我们动手,百姓的唾沫就能淹死他们。”

天师道统治的精髓就在于此——不是靠刀枪,而是靠信仰。鲁璋深谙此道。

然而第二天上午,当马越只带十名亲卫来到天师府门前时,鲁璋的计划被打乱了。

马越没有穿铠甲,而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腰间佩剑,神情肃穆。他没有强行闯门,而是在府外广场上对着守门的道士深深一揖:

“陇右行营都统制马越,求见天师。闻天师仁德,泽被汉中,特来请天师救我军中伤患——连日奔逃,伤兵百余,缺医少药,再拖下去,恐伤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