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天还未亮透,位於兰关老街四总的马家大院已是灯火通明。十八岁的马吉运穿著一身大红喜服,那空荡荡的右袖被巧手缝製平整,倒也不甚显眼。喜公公马有財立在院中,指挥著下人们將一担担聘礼搬上泊在李公庙码头的迎亲船队。
“儿啊,此去迎亲,礼数要做到位,莫要闹了笑话。”马有財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岳丈曹老板是个体面人家,咱也是兰关商会会长之家,莫要失了顏面。”
马吉运点头,“爹您放心吧,我省得。”
马少爷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喜气。自武汉归来这一年多来,他经歷了心理重建、打理生意和求亲被拒,儿时青梅竹马的龙素兰嫁人后,他曾一度颓废,抱著得过且过了此一生的想法就这样算了,没想到应付式的相亲却碰到了有思想又善解人意的曹玉娥,他一度沉沦的心又復活了。
卯时正刻,迎亲队伍登船。十三岁的子车武也在迎亲队伍中,他是跟著当副媒人的母亲段木兰一起。子车武蹦跳著上了船,母亲段木兰扯住他往船里拉:“武儿,今日是你马大哥大喜之日,你要稳重点咯。”
主媒人孙婆婆笑著说道:“老七家妹子莫要拘著孩子,喜庆日子,活泛些才好哩!”
子车武嘿嘿笑著往新郎官马吉运身边钻,“吉运哥今天好精神,一身喜气洋洋!”
马吉运端座船中回以一笑。
吉时一到,喜庆的鞭炮声中,迎亲船队自李公庙码头出发,从兰水拐入湘水后向北顺流而行。腊月里的风带著寒意,却吹不散船上的热闹和喜气。
“娘,你看那边有白鷺飞!”子车武指著岸边惊起的水鸟,打断了母亲和孙婆婆的说话。
段木兰笑了笑,將儿子往身边拉了拉。“武儿坐好了,莫要老是走动。”
冬日的湘江水浅,水流也平缓,船行水上甚是稳当。行船约莫半个时辰,櫧洲镇的码头便已在望了。
徐家桥直街的同丰米行后院,新娘子曹玉娥早已梳妆完毕。大红的嫁衣是苏州的绸缎,苏绣漂亮,金线绣的鸳鸯栩栩如生。母亲袁喜云一边为女儿簪上一支漂亮的金釵,一边絮絮叮嘱:“闺女啊,到了马家,要好生侍奉公婆,体贴丈夫。马家虽不是官宦之家,在兰关和云潭县也是有名望的大户人家,你万不可耍小性子哈,好好相夫教子把日子过好咯,那样娘和你爹就放心了。”
曹玉娥低垂著头,轻轻“嗯”了一声,“娘,放心吧,女儿会的。”
她与马吉运虽只见过三回面,却早已知道他的过去和为人,她是中意他的。
这时有伙计过来报讯,“老爷,迎亲的船队靠岸了。”
曹三立正站在后院门口,闻言点点头,朝屋里说了一声。
袁喜云忙为女儿盖上了红盖头,女儿的脸被盖住那一瞬间,她忍不住湿了眼眶,想哭。养了十七年的闺女,今日就要成为別人家的人了,做娘的哪能捨得
在建寧码头停船登岸后,马家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来到了同丰米行门口,孙媒婆一马当先,说著迎亲仪式吉祥话。按兰关一带的风俗,新郎需得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女家的亲戚拦著要红包。马吉运虽是独臂,却也不怯场,子车武跟在旁边帮忙,给他递红包。
最后一道门是新娘曹玉娥的闺房,拦门的是曹玉娥舅姨家的几个年轻老表。马家备足了铜钱,一把把撒出去,趁他们捡钱的功夫,马吉运顺利地进了新娘子的闺房。
曹玉娥端坐床沿,身姿婀娜,盖头下的脸微微发红。马吉运看得有些痴了,还是孙媒婆轻轻推了他一把,才想起要行却扇礼。
“新娘子,请却扇!”孙媒婆高声喊道。
曹玉娥缓缓放下手中的团扇,露出娇美的面容。马吉运一时看得呆了,竟忘了接下来的礼数。孙媒婆忙提醒:“新郎官,该给新娘子穿婚鞋了!”
马吉运单手持起绣鞋,有些笨拙地为新娘穿鞋。曹玉娥偷偷抬眼,见他额头已沁出细汗,不由抿嘴一笑,小脚配合著他的动作蹬了进去。
已时三刻,新娘子出阁。鞭炮锣鼓声中,曹家院中开宴送亲。曹三立举杯道:“小女今日出阁,蒙各位亲友街坊前来相送,曹某感激不尽,请饮此杯!”言罢,竟有些哽咽。
袁喜云更是拉著女儿的手不肯放,眼泪止不住地流。按风俗,新娘出阁前要吃离娘饭,新娘子曹玉娥心中也是既欢喜又伤感,她只吃了三口便再也咽不下了。
“娘,您和爹多保重身体,我会常回来看您的。”玉娥轻声泣道。
袁喜云抹著眼泪点头:“好闺女,在婆家要好好的过日子,別惦记我们。”
午时初刻,吉时已到。新娘子该上轿了,曹玉娥由兄长背著出了门,袁喜云追到门口,將一把筷子“哗”的撒在地上,寓意“快生子”。曹三立则站在门內,按规矩父亲不能亲眼看著女儿离家。
迎亲队伍抬著大红花轿,一路吹吹打打穿过徐家桥直街,引得许多街坊市民观看。迎亲队伍中子车武和另一人沿途一把一把的撒著喜糖,更是引得观者欢呼尖叫,满街都是喜庆热闹欢乐的气息。到得码头上船后,又是一阵鞭炮轰鸣,锣鼓声更加响亮。孙媒婆唱著喜庆的调子,新郎官牵著新娘子喜庆登船。
一对新人,马吉运与曹玉娥並肩坐在船仓中,湘水清澈,映著冬日的暖阳,水面上银光闪闪。马吉运看著身边蒙著红盖头的自己的新娘子,心中欢喜,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玉娥,我会好生待你的,我们回家。”
红盖头下的曹玉娥轻轻点头,玉面飞红,嘴角漾起甜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