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家吃罢早饭,唐再秋在管家麻伯的陪同下,先后去了张水立家和子车英家,把张水立陈元九二人所託的餉银和家书亲手交给了张阿什和子车英。时隔两年,唐再秋平安回来的消息当天便传遍了兰关,街坊们唏嘘感慨不已。亲友和街坊四邻们纷纷来到长丰米行唐家恭喜道贺,当晚唐掌柜临街摆席,既是庆祝儿子平安归来之喜也是感谢街坊亲友慰问之情。是夜二总街上好个喜庆,人们热闹到深夜方歇。
兰关到云潭县城的湘水河道上,晨曦初露,南风习习,和著江上的水汽,吹在人身上凉爽舒服。初夏的江南,天气已然很热了,一天之中只有早晚稍微凉快点,而江边有风会更凉快一些。
云潭战火的硝烟刚褪去不久,人们仍心有余悸,战后千疮百孔的城池在修缮重建之中。
听了唐再秋少爷回来所言,因为担心住在云潭县城的二弟子车雨一家的安危和近况,兰关子车氏族长子车云托堂弟子车英去县城走一趟,探望一下情况。子车英如今已经不打渔了,上个月曾国藩在云潭城十八总窑湾湘水河段的杨梅洲开埠建造船厂,还在县城设营招募团练新勇,需要大量木材和粮米物资。兰关商会抓住了这一机遇,成为了湘军船厂木材和粮秣供应商之一。为此,兰关商会所属的船队扩大,在马会长关照之下,渔民子车英加入了兰关商会船队,还当了一名船长,管理著手下四五条船。
这一日,正好有一批木材和粮食要押运去云潭县城。子车英一行十几条船,晨光初见便出发了,船队从兰水拐入湘水后,沿江顺流而下。十四岁的子车武坐在船头,有些兴奋的欣赏著两岸的景象。他想去县城见见世面,说实话,长这么大了他到县城的次数加起来还不过三次。小时候也隨父母亲去县城给堂二伯拜过年,但那时年龄小已经模糊记不得了。如今长毛刚被湘军打败,重新夺回县城,他更想去看看,长长见识,对战场他有一种莫名的嚮往。子车英本不想带他来,但架不住儿子央求,便只好隨了他。
船队越近云潭,战火痕跡越是明显——岸上烧焦的树木,坍塌的民房,偶尔可见漂在河中的木檁和碎布破衣。
“爹,你看那边!”子车武忽然指著右前方一处河湾喊道。
只见一具尸体半浸伏在水中,隨波轻轻浮动,上下起伏,宛若舞蹈。子车英眉头微皱,让船队暂停,他驾著自己这艘船往岸边靠近。
“莫看了,武儿。”子车英低声道,“这场仗不知死了多少人,估计这是被河水冲走未被发现的一具。”
“曝尸河滩,恐生瘟疫,我们去把他掩埋了,武儿你怕不怕”
子车武挺了挺腰板:“我不怕!將来我还要投军杀敌呢,区区一具尸体有啥好怕的!”
“嗯我儿不错。”
船靠岸,子车英下船,船工黄攸亭也跟著下船。他本是长沙府善化县高塘乡人,因几年前为友出头杀了镇上一恶霸,逃匿至兰关,入赘六总官码头龙家四房当了赘婿,先是干了一段时间的挑夫,后进入船队成了一名船工。子车武也跟上,帮著父亲和黄船工一起把那具泡得发胀的尸体给捞起就地在河岸上掩埋了。
完事后继续行船,半日后到达云潭窑湾码头,昔日繁华的渡口有些破败,大半码头设施遭到战火破坏,几根焦黑的木桩杵在河岸边,原先是用来拴船的。还有几艘沉船半露出水面,官兵正在组织民夫修缮码头清理河道,街道上都是忙碌的身影。
一番忙碌,交接卸完物资后,父子俩扛著从兰关带来的粮米等物,往十一总曹家码头平政街走去。
城中闹哄哄的,“跟紧我,莫乱走。”子车英交待著儿子。
云潭城里昔日熙攘的街道如今虽然也热闹,但却多了一份悲伤的气息,因为有不少家庭在战火中死了人。一些房屋垮塌了,屋宇焦黑,显然是经歷过大火。大多数人家房屋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已经修缮好了,有的还在修缮之中。不时可见有好些衣衫襤褸的市民在废墟中翻找著,他们是在翻拣还能用的物什。
垮塌的这处废墟背后可以看见一个湖泊,湖水幽绿,散发著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爹,这是雨湖吧”
“是的,是雨湖。”
父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走过废墟,越往城中走,战爭的破坏程度越是严重。有些街巷几乎被砖石瓦砾完全堵塞,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一队湘军士兵正在巡逻,查验了关凭路引之后,只简单盘问几句便放行了。
“军爷,可知扶余巷那边情况如何”子车英向一个湘军兵勇打听。
“扶余巷挨著瞻岳门正街,打得最凶,十户存三就不错了,你们去那儿寻人”
子车英点头:“我二哥住在那儿,开檳榔店的。”
那兵勇没再说什么,摇头走了。
“十不存三”,听到这句话,子车武感觉到父亲的担忧,他自己心里也不禁有些紧张,但愿堂二伯家没事再好。记忆中堂二伯家的檳榔店生意很好,堂二伯子车雨嗓门洪亮,喜欢摸著他的头塞檳榔给他吃,他最爱吃桂子油檳榔。想起桂子油檳榔,子车武不由口舌生津,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再走一程,转过一个街角,扶余巷出现在眼前。
那湘军兵勇说的没错,这里几乎被夷为平地。整条街巷的房屋十不存三,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指著天空,像是无声的控诉。倖存的人们正在废墟中忙碌,修墙架梁,抬砖补瓦,翻找可用之物,个个灰头土脸,神情悲伤。
子车英凭著记忆,找到了二堂兄家店铺的大概位置。原本二层的小木楼如今只剩半堵墙壁立著,瓦木堆在一边,店面前的那棵老樟树被拦腰炸断,焦黑的树桩仿佛在诉说著当日的惨况。
“二哥!”子车英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子车武突然扯了扯父亲衣袖:“爹,那边好像有人。”
循著儿子指的方向,子车英看见西头一堆瓦砾旁,有个身影正在费力地搬动著什么。那人背影佝僂满身灰尘,看身形与二堂兄確有几分相似。
“二哥”子车英走过去试探著又叫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满脸尘灰,仔细一看,不是子车雨又是谁
“老七”子车雨愣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放下手中的瓦片,嗓音乾涩,“真是你,老七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