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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辩学一(2 / 2)

在座眾人中旷行云年纪最小,才十八岁,他在学堂中教授蒙童,亦教孩童算数,素来务实,闻言笑道:“元秋又发高论了,依我看,管他儒家道家,能利国惠民便是好学问。试看《管子》一书,理財强兵,富民足食,方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许昌其转向旷行云:“行云之见甚是务实,然《管子》开篇便言『仓廩实则知礼节』,岂非认同教化之重要务实与务虚,本为一体。”

欧阳攻玉见眾人各抒己见,气氛热烈,不禁抚掌笑道:“妙哉!今日之閒谈,不期而成学问之辩。诸子百家,本就如这满园花草,牡丹有牡丹之富贵,兰菊有兰菊之清雅,何必强分高下”

谭继洵却仍执著先前话题:“山长宽厚,然学问若无宗主,恐成杂学。朱子云:『统体是一太极,物物是一太极。』万理归於一源,方是正途。”

许昌其摇头笑道:“继洵贤弟篤信程朱,精神可佩。然陆象山有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若只认一理,不承认万物之殊,岂不將活泼泼的天地拘束死了”

宋元秋接话道:“许先生此说近於陆王心学,与程朱理学確是不同的路径。”

旷行云说道:“我虽不精义理,然行船需辨方向,治国需有准绳。若人人各执己见,无有共识,家国何以维繫儒家纲常,正是这准绳啊!”

谭继洵向旷行云投去讚赏的一瞥:“行云老弟此言,深得我心。”

许昌其却不急不恼,徐徐道:“纲常固然重要,然《周易》有言『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若时移世易,而不知变通,恐非圣人之意吧”

欧阳攻玉见双方渐要起爭执,便以扇轻叩石桌:“二位且住。忆昔朱陆鹅湖之会,虽观点迥异,然互相敬重,成就千古佳话。学问在切磋,不在爭胜。”

谭继洵闻言,面见惭色:“山长教训的是,是继洵执著了。”

许昌其也笑道:“是我言语过激了。继洵贤弟篤信所学,正是儒者本色。”

欧阳攻玉满意地点头:“今日之辩,甚是有益。诸子百家,各有所长:儒家正其纲纪,道家养其精神,法家明其赏罚,墨家倡其兼爱。正如五味调和,方成佳肴;五音谐和,乃成妙曲。”

宋元秋仍有不解,追问道:“然则,山长以为何者为宗”

欧阳攻玉沉吟片刻,道:“我欧阳氏先祖文忠公,既尊儒术,又不废他家,取其精华为我所用。老夫以为,儒家为体,百家为用,兼容並蓄,方是治学正道。”

这番话说得眾人皆点头称是。

许昌其忽然对谭继洵一笑:“继洵贤弟,方才论辩激烈,却让我想起庄子中一则故事——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欲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

谭继洵会意,说道:“昌其兄是恐我凿窍过急”

“非也。”许昌其意味深长,“我是恐自己成了倏或忽,强要为混沌凿窍,反失其本真。学问之道,贵在自得,非可强求一致啊。”

谭继洵闻言,肃然起敬:“许兄真长者之风,继洵受教了。”

欧阳攻玉见二人相揖和笑,欣然道:“今日之论,可谓『樟下辩学』。如此雅事,定要多些才好。我等不如约定,每日有暇之时皆在此处论学,诸君以为如何”

眾人齐声赞同。

金霞满天,云似火山,树荫渐长。这场意外的学术辩论在落日晚风中暂告段落。然而,思想的火花已经点燃,在这兰江之畔的义学堂中,学术碰撞的火花赏心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