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营官看向子车武和兰湘益,“可曾识字”
子车武答道:“小民在兰关义学堂读了三年书,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粗通文墨。”
兰湘益则挠挠头:“我……我发过蒙,认得一些字,不喜欢读书。”
营官点点头,对文吏道:“將此二人,录於『精勇』册,暂编入新募什伍,加强操练,以观后效。”
所谓“精勇”,便是此次招募中素质上佳、有武艺或识字、有所特长者,待遇与普通乡勇略有不同,也意味著更受重视,可能承担更重要的任务。
子车武和兰湘益心中一凛,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两人按捺住激动,依言到文吏处登记画押,领取了临时號牌和一份简单的军规告示。
接下来的几日,通过遴选的数百新勇被集中安置在校场北边临时搭建的营区內,开始了最初的新兵整训。营区条件简陋,大通铺,糙米饭,纪律却极其严明。每日天不亮即起,列队、站桩、习练基本阵法(如鸳鸯阵、三才阵的简化雏形)、听从號令金鼓。教官多是湘军中的老兵,要求严格,动作稍有差错,轻则呵斥,重则鞭笞。
兰湘益起初颇不习惯这种刻板的集体生活和严厉的管束,觉得浑身本事无处施展,憋屈得紧。一次因站姿鬆懈被教官当眾抽了一鞭子,他差点就要发作,被子车武严厉的眼神制止。晚上,子车武低声对他道:“此处非是江湖,更非山林。军令如山,纪律是军队的筋骨。个人勇武,须融入阵势號令之中,方能发挥最大效用。小不忍则会被逐出军营,那就糗大了,我们一定要忍耐,学习。”
子车武倒是適应得很快。他沉静寡言,却能最快领会教官的意图,动作標准,一丝不苟。他注意到,湘军的训练虽重纪律,却也极为务实,尤其是对“精勇”的加练,除了阵型,还有小股配合、山地越野、简易工事构筑等,与他读过的兵书中一些理念隱隱相合。善於观察的他,如饥似渴地学习著。
这日午后,负责“精勇”训练的是一位姓顾的哨官,此人身材不高,却异常精悍,据说曾在岳州之战中手刃数名长毛老卒。他让“精勇”们两两捉对,用包了布的短棍进行对抗演练,考察各人的实战反应与勇悍之气。
兰湘益的对手是个使蛮力的壮汉,被他以灵巧的身法耍得团团转,很快抓住破绽,一棍点中对方肋下,引得眾人喝彩。顾哨官看了,点了点头甚是满意。
轮到子车武时,他的对手是个颇为矫健的年轻人,棍法有些章法。两人交手数合,子车武並未急於取胜,而是以守为主,仔细观察对方路数。待对方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棍下来,他不再退让,手腕一抖,木棍由下向上斜撩,正中对方手腕,力道恰到好处,既击落了对方的棍子,又未伤其筋骨。
“停!”
顾哨官忽然喝止,他走到子车武面前,上下打量,“你方才那一撩,用的是枪法里的『崩』劲”
子车武收棍肃立:“回哨官,確是枪法化用。”
“会用真枪”
“略知一二。”
顾哨官眼中兴趣更浓:“取两桿白蜡杆来!”
很快,两桿去了枪头的白蜡杆长枪被取来。顾哨官亲自持了一桿,对子车武道:“来,你放开手脚,全力攻我!”
校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於此。子车武知道这是考较,也是机遇。他不再保留,持枪行礼后,摆开了架势。一股沉凝的气势自然流露。
顾哨官低喝一声,率先进攻,枪出如龙,直刺中宫,又快又狠,带著战场搏杀磨礪出的杀气。子车武不慌不忙,侧身闪避,同时长枪如灵蛇出洞,迅捷无比地点向顾哨官持枪的手。两人你来我往,枪影。子车武的枪法,沉稳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偶有反击,亦是凌厉精准。顾哨官的枪法则更显狠辣老练,经验丰富。转眼二十余合过去,二人竟然斗得旗鼓相当。
这一番精彩的打斗,让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枪桿破空的呜呜声和偶尔交击的闷响。兰湘益看得手心冒汗,又是紧张又是自豪。
最终,顾哨官虚晃一枪,跳出圈外,哈哈一笑,將长枪掷还亲兵,拍了拍子车武的肩膀:“好小子,果然有真本事。这枪法,没十年苦功下不来,不错,是块好料子。”
他转头对书记官说道,“记下,子车武,枪术精熟,可堪重点操练,以备哨探、先锋兵之用。”
子车武收枪,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更加清醒。他知道,这只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未来的战场上。他和兰湘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跃跃欲试渴望建功立业的火光。云潭遴选,他们已顺利踏入了军伍这道门槛,接下来的新兵训练,將是他们褪去青涩、铸就铁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