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船离开了熟悉的云潭县城,一路过长沙往北而去。这支新编的湘勇队伍,沿著河道,蜿蜒行进在湘东的丘陵山地之间。时值初冬,山野萧瑟,寒风刺骨,但对於一群刚刚结束三个月枯燥操练、正憋著一股劲想要“建功立业”的年轻小伙子来说,沿途的一切都透著新鲜。
沉重的背包、冰冷的武器、似乎永远望不到头的水路,从湘阴进入浩渺的洞庭湖后,起初的新奇很快被视觉疲癆所取代,在武昌外围上了岸,改为陆路行军,枯燥和抱怨声开始在队伍里嘀咕。
“唉哟,这鬼天气,脚都快冻麻了!”一个来湘乡的新兵跺著脚,呵著白气。
“这背包里装的怕不是石头咋这么沉!”另一个揉著肩膀。
兰湘益虽然也觉得累,但他精力旺盛,好奇心也重。他凑到子车武身边,声音小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武哥,你看前面那俩老兵,背上除了包,还掛个铁锅,走路哐当响,他们不嫌累啊”
子车武步伐稳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前方山路和两侧地形,闻言低声道:“那是『伙夫』,负责炊事輜重的。湘军规制,每营有固定伙夫,战时也负责搬运营垒材料。”
“哦,”兰湘益恍然,又指向队伍中间几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盖著油布,“那车里是啥宝贝似的。”
“可能是火药、铅子,或者营官的文书、餉银。”子车武解释道,这些都是他在“尖哨”训练和帮抄文书时了解到的。
“乖乖,还有餉银”兰湘益眼睛一亮,“咱们啥时候发餉听说杀贼还有另外的赏格呢。”
旁边一个爱说笑的老兵听见了,扭过头嘿嘿笑道:“小伙子,就想著餉银赏格先顾好你脚底板吧,这路还长著呢,別走到地方,鞋先走穿了,到时候光著脚板打长毛,那才叫好看。”
眾人一阵鬨笑,气氛轻鬆了些。兰湘益不服气地抬起脚:“我娘做的鞋,结实著呢,倒是老哥你,鬍子都快结冰了。”
说说笑笑间,仿佛脚下的路也没那么难走了。湘军行军虽讲究纪律,但在非战斗状態下,只要保持队形,不擅自离队,军官们对士兵们小声交谈也並不多加干涉,这也是一种缓解行军疲劳的方式。
队伍中途在一片背风的河滩地休息,埋锅造饭。兰湘益自告奋勇去帮忙打水,却差点一头栽进冰冷的河里,幸亏被子车武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惹得眾人又是一阵善意的鬨笑。负责炊事的老长夫是个笑眯眯的乾瘦老头,操著浓厚的宝庆口音:“细伢子,毛手毛脚,呷饭倒是蛮积极。”说著,还是给手忙脚乱帮忙的兰湘益多舀了半勺带著锅巴的糙米饭。
吃饭时,几个同什的新兵围坐在一起。一个叫凌铁柱的农家汉子,看著碗里稀薄的菜汤和硬邦邦的咸菜疙瘩,嘆了口气:“这伙食,还不如俺家过年餵猪的潲水稠实。”
另一个叫董发一的瘦小机灵鬼接过话头:“铁柱哥,知足吧你,我听说长毛那边,有时候连树皮都没得啃,咱们这好歹是正经军粮,等打了胜仗,说不定还能开开荤,吃上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