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岭这次小规模遭遇战,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浇冷了每个新兵的心头热血。最初的恐惧与慌乱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后怕、庆幸以及隱约有一丝膨胀的、名为“见过血”的底气。伤口虽疼,但毕竟活下来了,还打退了敌人,这比任何鼓励都更能提振士气。
子车武手臂上的擦伤被隨营的郎中简单处理过,敷上些清凉的草药,用乾净布条包裹好。他坐在简陋的营房棚口,就著天光,仔细擦拭著长枪上的血污。那暗红的痕跡浸入枪桿的木纹,需要用力才能抹去。他的动作很慢,眼神沉静,仿佛在復盘白日的每一个瞬间——那一枪刺出的角度、力道,敌人倒下的姿態,侧翼兰湘益那记刁钻的扫棍,以及撤回时身后呼啸的流矢。
兰湘益则兴奋得多,他胳膊上的伤口比子车武的要深些,此刻却浑不在意,正唾沫横飞地向同棚的新兵们比划著名:“……那长毛个子挺大,嚎叫得嚇人,一刀劈过来,我这么一矮身,棍子就扫他脚脖子上了。咔嚓一声响,听著就痛快,可惜当时太乱了,没来得及补一下……”
“行了,湘益。”
子车武收起枪,打断了他的“战况重播”,“明日不知还有没有仗打,省点力气。记住教训,下次莫要衝得太靠前,回撤时要多留意身后。”
兰湘益嘿嘿一笑,收了声,但眼中的光彩未减。初战的洗礼,似乎將他身上最后那点属於乡村野小子的跳脱毛躁,淬炼成了战场上求生杀敌的锐气。
休整不过两日,新的命令下来了。枫树岭的试探性进攻虽被击退,但瑞州主战场形势依然胶著。曾国荃所部新兵营被要求即刻开拔,向前线靠拢,划归正在瑞州西北与太平军主力对峙的李续宾大营节制,接受更严格的整训,並隨时准备投入关键战斗。
“李续宾”
拔营时,兰湘益一边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一边好奇地问顾哨官,“哨官,这位李大人厉害不”
顾哨官正检查著队伍行装,闻言哼了一声,脸上却带著敬意:“李观察(李续宾时任记名道员)是曾大帅麾下数得著的悍將,最擅长攻坚拔寨,治军极严,跟著他,有硬仗打,也有大功立。都把招子放亮点,別给咱们营丟人,听到没”
“听到了!”
齐声回应,队伍再次开拔,气氛却与北上时截然不同。少了沿途的新奇与谈笑,多了几分肃穆与警惕。越靠近主战场,战爭的痕跡越发触目惊心。被炮火反覆犁过的焦土,残破的军旗,来不及掩埋的浅坑中露出的森森白骨,空气中瀰漫著挥之不去的硝烟与尸骸腐败的混合气味。偶尔能听到远方滚雷般的闷响,那是重型火炮在轰鸣。
李续宾的大营驻扎在一处背山面水、地势险要的所在。营盘规模远非枫树岭可比,壕沟深邃,柵墙高厚,鹿砦拒马层层叠叠,刁斗森严,巡逻队往来不绝。营內帐篷井然有序,號衣鲜明的老卒们神情剽悍,行动迅捷,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子车武等新兵进入营区时,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老兵投来的审视目光,那目光里带著评估,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新兵蛋子,尿裤子怕是不少,见过血没有
新兵营被安置在营地西边一片区域,条件更为艰苦,训练却立刻加码。李续宾的练兵之法,比在云潭和枫树岭时又严厉数倍。除了基础的阵型队列,更加强了体能极限训练、夜间紧急集合、土木作业速度、以及各种复杂地形下的攻防模擬。惩罚也更为严酷,稍有懈怠,便是军棍伺候,毫不容情。
子车武默默承受著这一切。他发现,这里的训练更加贴近实战,尤其是针对太平军常见的守寨、穴地攻城等战法,都有专门的应对操演。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拼命汲取著一切知识。他的沉稳、敏锐的学习能力和在枫树岭初阵中表现出的胆识与配合意识,渐渐引起了上层军官们的注意。
一日,营中进行“选锋”演练——即从各队中选拔勇悍敏捷之士,组成临时突击尖刀。演练项目包括攀爬陡坡、穿越障碍、近身搏杀等。子车武和兰湘益二人岂能放过这等机会,自然是报名参加了。
攀爬陡坡时,兰湘益的“猴拳”底子发挥了巨大优势,他手足並用,如履平地,第一个登上坡顶。子车武虽不如他灵巧,但凭著过人的臂力和对身体的控制,也紧隨其后。穿越模擬壕沟与矮墙的障碍区时,子车武展现出惊人的冷静与判断力,总能选择最优路径,並適时协助落后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