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走入街中。
他没有立刻出城,反而在城中又转了半日,进了几家专营符籙、阵盘与特殊材料的店铺,补充了些许消耗品,並暗中观察往来修士的交谈片段。
落日城內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除灰袍修士提及的两股劫掠势力外,韩立还注意到,有不少修士三五成群,低声谈论著“古修遗府现世”“异宝出世天象”等传闻,但具体地点却语焉不详,似真似假。更有几名气息晦涩、举止谨慎的修士,在城中悄然採购大量辟毒、破禁类物品,显然所图非小。
“看来这落日之墓,近期不会太平。”韩立心中暗道。
傍晚时分,他住进一家位置僻静的“灵息栈”。静室果然附有小型聚灵阵,虽然灵气浓度对如今的韩立而言聊胜於无,但胜在清静。
他布下数层简易禁制,然后取出一枚得自某家材料店的灰色玉简。此简记录了一种名为“化形泥”的奇物,產自墓区深处的“蠕虫沼泽”,可用於暂时改变法器外形与气息,颇为偏门。韩立买下它,並非为了那化形泥,而是因为售卖此简的店主,在接过灵石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划了一道极隱晦的符文。
那是天渊城暗探的联络標记。
韩立指尖青光一闪,抹去符文,神识沉入玉简。果然,在关於蠕虫沼泽的描述末尾,有一小段以特定频率神识波动才能解读的加密信息: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
这是《逍遥游》中的句子,但在此处,显然是某种密语。韩立略一思忖,体內法力依照某个久远记忆中的路线运转,神识隨之调整频率。
那段文字如冰雪消融,重新组合成一行小字:
“鹏徙南冥,水击三千里。摶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六月后,天鹏真血现於『风吼峡』。”
韩立目光一凝。
天鹏真血!这可是能助风属性功法突破瓶颈、甚至淬炼出天鹏真灵血脉的至宝,对修炼风雷翅或相关神通有不可思议的助益。但风吼峡……那是落日之墓中一处赫赫有名的绝险之地,常年刮著蕴含空间裂痕的“湮风”,元婴修士捲入其中也凶多吉少。更麻烦的是,天鹏真血出世,必定引动无数高阶修士与妖修爭夺,甚至可能有化神老怪暗中窥伺。
信息末尾,还有一个极淡的羽毛状印记——这是天渊城暗探“青羽”的独门標记。看来留下信息之人,是那位潜伏极深的同僚。
韩立沉默片刻,指尖法力一吐,玉简化作飞灰。
他盘膝坐下,並未立刻调息,而是將今日所得信息在脑中逐一梳理。
六翼霜蚣的诡异蜕壳、寒魄岭的古老记录、玄冰岛修士的失踪、城中暗涌的寻宝传闻、劫掠势力的异常活跃、以及……天鹏真血的消息。
这些线索看似散乱,却隱隱指向同一方向——落日之墓深处,近期必有重大变故酝酿,或者已经发生。
而他自己,原本只是为了寻找突破契机与一些稀有材料而来,如今却似乎被捲入了更复杂的漩涡。
窗外,落日余暉渐尽,整座城池笼罩在苍茫暮色中。远处墓区方向的天际,隱约可见极淡的、扭曲的霞光,那是空间不稳的徵兆。
韩立缓缓闭目。
无论前路如何,他既然来了,便不会空手而回。天鹏真血,若有机会,自然要爭上一爭。至於其他……兵来將挡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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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落日之墓深处,一片被浓稠灰雾永久笼罩的峡谷。
谷底不见天日,唯有嶙峋怪石间闪烁著幽绿色的磷火。中央一座由无数兽骨堆砌而成的祭坛上,三道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围著一团悬浮的、不断变幻形状的暗银色液体。
液体中心,隱约可见一块拳头大小、散发暗蓝光泽的晶石碎片,正缓缓旋转,与液体交互,盪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左侧黑袍人声音乾涩如沙石摩擦:“『玄冥镇界石』的碎片已初步激活……虽然只是边角料,但足以感应其他部件的大致方位。主上料事如神,落云宗取走隱雾涧那块完整的『镇石』后,其核心封印的『净火』波动,反而让这些散落碎片的共鸣更清晰了。”
中间黑袍人接口,声音带著金属般的冰冷:“黑风岭那块『煞引』已成功引动人族修士注意。黄枫谷与掩月宗派出的探查队三日前已抵达岭外,与那头蠢狼的部下交手了一次,双方各有损伤。不出意外,他们会將注意力集中在寻找『煞引』对应的『钥匙』上,无暇他顾。”
右侧黑袍人声音尖细:“落日之墓这边的布置也已就绪。『风吼峡』的天鹏真血消息,是我们故意放给天渊城暗探的饵。届时人族与妖族的高阶力量必会蜂拥而至,爭夺之中,空间必然动盪加剧,正好掩盖我们激活『枢纽』的动静。”
中间黑袍人缓缓道:“主上要的,不仅仅是收集散落的『镇界石』碎片,更是要以这些碎片为引,扰乱墓区深处的『古封灵脉』,令其提前进入『潮汐期』。届时,被镇压在灵脉核心的『那东西』便会显露踪跡。只要取得『那东西』,『钥匙』便能真正完整,通往『虚渊』的门户……也將彻底洞开。”
左侧黑袍人低笑:“人族与妖族还在为些许天材地宝打生打死,却不知真正的机缘……不,真正的灾厄,正在他们脚下酝酿。待得『虚渊』降临,此界……呵。”
祭坛上,暗银色液体忽然剧烈翻腾,中心的晶石碎片迸发出一道刺目蓝光,直射向灰雾深处某个方向。持续了三息,才渐渐黯淡。
右侧黑袍人迅速取出一枚骨质罗盘,记录下蓝光指向的方位与强度,沙沙记录后,道:“又一块碎片的位置確认了,在『蠕虫沼泽』东南,距离此地约七万里。从波动看,体积不小,可能是一块主碎片。”
“蠕虫沼泽……那里盘踞著那群噁心的『噬神蠕虫』,倒是有些麻烦。”左侧黑袍人沉吟。
“无妨。”中间黑袍人冷声道,“让『血骨团』和『夜梟』的人去处理。告诉他们,沼泽深处有古修遗宝现世,再给些甜头,自会有人替我们开路、吸引火力。我们只需在合適时机,取走碎片即可。”
“是!”
三道黑袍身影齐齐躬身,隨即化作三道黑烟,融入四周灰雾,消失不见。
祭坛上,那团暗银色液体缓缓沉入骨堆深处,只余晶石碎片依旧悬浮,散发著幽幽蓝光,如同墓穴中不眠的鬼眼。
谷外,灰雾翻卷,將一切痕跡吞噬。
遥远的落云宗密室中,正在与天极门长老推演阵法的我,忽然心口微微一悸,手中正在勾勒的元磁符文线陡然扭曲,差点溃散。
对面的程天坤立刻察觉:“周师弟”
我按住心口,那种突如其来的、仿佛被某种极度阴冷邪恶之物窥视的感觉缓缓消退。我摇了摇头:“无事,许是连日推演,神识有些疲乏。”
程天坤不疑有他,递过一瓶丹药:“歇息片刻。元磁大阵的雏形已现,不必急於一时。”
我接过丹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西方——落日之墓的方向。
方才那一瞬的心悸……绝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