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如年,小镇上家家户户都浸在忙忙碌碌的团圆期盼里。炊烟顺着青瓦檐袅袅升起,混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冷冽的空气里,连街角的风都似乎柔和了几分——这一天,没人惦记着营生,只盼着暮色四合时,一家人围坐桌前,吃上一顿热热闹闹的冬至夜饭。
丁宝、阿炳和老胡也歇了上街的念头。这般阖家团圆的日子,谁还会分心光顾小生意?不如留在租住的小院里,和大家伙儿凑个热闹。
天刚蒙蒙亮,阿二和阿凤就起了灶,蒸笼里的团子早已冒着腾腾热气。四方木桌摆到院中,众人围坐一圈,手里捧着温热的团子,脸上都漾着笑意。白胖的团子个头扎实,咬开一个小口,鲜肉馅的汤汁瞬间涌出,鲜得人舌尖打颤;豆沙的甜糯、芝麻的醇香、萝卜丝的清爽,四色馅料各有风味,滑爽软糯的外皮裹着足实的内馅,一个个吃得酣畅淋漓,直呼过瘾。
阿炳捧着团子,眼眶微微发热。这般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这般热热闹闹的节日光景,他已经好些年没体会过了。
江南水乡的男人向来勤快,不比北方有些男子重男轻女、从不沾家务,这里不少汉子都是烧菜的好手。阿二本就是大厨,今日遇上冬至,自然要露一手;就连腿有残疾的丁宝,烧菜也是一绝——他老家是扬州,做的菜带着地道的扬州风味,刀工精细,调味讲究,半点不含糊。有这两人联手,这顿冬至夜饭,光是想想就让人满心期待。
阿福、阿喜、阿根三个小伙子,再加上精力旺盛的阿虎,哪里闲得住?靠近街镇的河浜里难有大鱼,四人索性划着小船,往远处僻静的河道去捕鱼捉蟹。
阿虎稳稳撑着船桨,木桨划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阿福、阿喜和阿根坐在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冬日的寒意都被这热闹驱散了不少。到了一处少有人至的小河浜,船刚停稳,阿福和阿根就跳上岸,在河的两头打下木桩,麻利地张起一张拦网;阿喜拎着簸箕,钻进岸边的芦苇荡里寻虾——那些大虾游得飞快,警觉性又高,稍有动静便后腿一蹬,窜出去老远,捕起来颇费力气。
阿福握着鱼叉,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盼着能叉到一条大家伙;阿根忙活完拦网,又回到船上,跟着阿虎用网兜打捞螺蛳和河蚌。冬日的河水虽凉,可两人动作不停,网兜一次次下水,总能捞上来不少肥美的螺蛳和圆滚滚的河蚌,阿根在船舱里分拣,忙得不亦乐乎。
功夫不负有心人。阿福转悠了大半晌,终于叉到一条金鳞大鲤鱼,紧接着又接连捕到两条,个个膘肥体壮;阿喜在芦苇荡里追得满头大汗,也总算捉够了一大碗鲜活的大虾,小心翼翼地装进鱼篓;阿虎和阿根打捞的螺蛳、河蚌更是堆成了小山。待收起拦网时,网里的大小鱼虾竟有十多斤,吃不完的,阿福和阿喜盘算着,等节后拿到集市上卖掉。
载着满船的渔获,四人说说笑笑地往小镇返航。船靠岸后,阿虎拴好缆绳,四人拎着鱼篓、竹筐和捕鱼工具,脚步轻快地往小院走去。
一进院子,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阿二和丁宝早已在灶台边忙开了:脆嘣嘣的花生米炸得金黄,一块块素鸡煎得外焦里嫩,茴香豆煮了满满一大盆,乌黑发亮的皮蛋剥好装盘,酱油和麻油调成的蘸料香气扑鼻。高素梅、阿凤和琴妹也没闲着,肉馅面筋饱满圆润,蛋饺煎得金黄诱人,洗干净的菠菜、芹菜、黄豆芽晾在竹篮里,水灵灵的透着新鲜。
“好家伙,这么多好东西!”阿二见四人拎着渔获进来,眼睛一亮,指着大鱼小鱼笑道,“正好,小鱼油爆,葱油大虾,爆炒螺蛳,蚌肉豆腐汤,再把大鱼红烧,做点鱼圆,今晚这桌菜就齐活了!”
阿虎看大家都在忙活,自己虽不会做饭,也不肯闲着,拿起水桶就往河边去,挑了两担清水回来,把院子里的水缸灌得满满当当。
“阿喜,咱们去街上买一坛老白酒,今晚大家好好喝几杯,热闹热闹!”阿福拍了拍阿喜的肩膀,自告奋勇地提议。
两人刚走到街上没多远,一条僻静的弄堂里突然闪出一个彪形大汉,肩上扛着一张磨刀凳,脸上一道疤痕格外显眼。阿福和阿喜一见此人,顿时惊呼出声:“王麻子,是你!”
王麻子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我来侦查情况,你们现在住哪儿?天黑后我来找你们,有要事商量。”
阿喜机灵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留意,阿福才凑近,轻声把小院的地址告诉了他。
王麻子点点头,转身就融入了街边的人流,一边走还一边吆喝起来:“磨剪刀嘞——磨菜刀——”
两人没敢多耽搁,直奔杂货店,买了一坛上好的老白酒,又向老板借了扁担和绳套,一前一后抬着酒坛,脚步匆匆地往小院赶去。冬至夜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两人的身影,也映着即将到来的团圆与暗藏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