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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聚首长安桥寒夜话衷肠(1 / 1)

寒风凛冽,卷着古运河的水汽掠过枯黄的田埂,江南的冬寒不似北国冰封,却带着浸骨的湿冷,刮得人脸颊生疼。远处惠山如卧龙蛰伏,山顶残雪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与河面上粼粼波光相映。高素梅一行人缩着脖颈,踩着被霜露冻硬的泥土急速前行,他们望着眼前熟悉的水乡景致,心中泛起涟漪,他的家本就在无锡县城古运河边的小村,如今虽故土难归,长安桥的烟火气却让他生出几分归家的暖意。他们避开通往县城的大路,专挑河堤旁、树丛间的曲折小径往长安桥方向去。

阿二弓着腰拉着黄包车,车把手上的帆布带子深深嵌进肩头,车轮碾过田埂的碎石发出咯吱声响。遇到沟壑坎棱,便喊丁宝、阿炳下车,与肖福林一同抬着车把,踩着湿滑的泥土慢慢翻过去。车斗里铺着一层旧稻草,裹着些简单的行李与给游击队带的零星物资,还有两串高素梅特意从县城捎来的咸鱼干,用粗麻绳串着,透着咸香——那是无锡农家过年必备的腌货,寻常人家都会在腊月里腌上几挂,晾在屋檐下风干,等着除夕下锅,油润咸香,下饭最是爽口。老胡和阿根骑着脚踏车在前侦查,车铃被寒风压得沉闷,遇到可疑的人影便立刻掉头,与众人一同钻进芦苇丛或河湾暗处,屏住呼吸静待险情解除,再继续赶路。

水路这边,阿虎、阿福、阿喜驾着小船穿行在枯黄的芦苇荡中。阿福握着竹篙撑船,篙尖刺入河底的软泥,溅起的水花瞬间凝成细冰;阿虎摇着船桨,桨叶划破水面,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天际。阿虎心里早已惦念起师兄游国胜,当年他们都是阿福父亲在开源机器厂的徒弟,游国胜是大师兄,待他们向来亲厚。可恨师父遭日本人残忍炸死,阿福在家乡小村难以为继,一心励志为父报仇,辗转找到阿虎,两人一同投奔到无锡县城的游大妈家。游大妈素来心善,把阿福当亲儿子一般疼爱照料,衣食起居处处上心,这份恩情,阿福与阿虎始终铭记于心,终生难忘。如今得知游大妈就在长安桥游击队中,两人只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诉说别后境遇。阿喜站在船头眺望,目光穿过暮色中的芦苇缝隙,紧盯着前方河道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多时,长安桥的轮廓渐渐清晰,漩溪浜上三座石拱桥如串珠般横跨水面,正是“万安、保安、长安”三桥构成的“一浜三环洞”景致,桥洞在暮色中透出岸边人家的点点灯火,屋檐下挂满了咸鱼、咸肉,红白相间,油光锃亮,满是年关将至的鲜活气息。

“快到了!”阿喜低声喊道,小船顺着水流悄悄滑进长安桥的河道。岸边“进浜十码头”的石阶上,隐约可见有人晾晒的衣物,混着家家户户烟囱升起的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糯米的甜香、腊肉的咸香与咸鱼的鲜香,交织成江南独有的年味儿——再过几日便是腊月十八,长安桥的乡亲们早已按“十七十八,越掸越发”的俗语,扫尘除旧、腌鱼腌肉、蒸制年糕,家家户户都忙得热火朝天,只为讨个来年顺遂的好彩头。

正当三人松了口气,准备靠岸时,岸边小树林中突然闪出几个黑影,手中长枪短枪齐齐对准船头,低沉的喝问穿透寒风:“什么人?干什么的!”

阿福和阿虎心头一紧,下意识按住腰间的家伙,阿喜却不慌不忙站直身子,朗声道:“我们是过路的,到长安桥投奔亲友。”

“投奔亲友?”黑影中一个身形高大的大汉突然往前踏出两步,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几分熟稔,“是阿福、阿喜吧?”

这熟悉的嗓音让阿福一愣,借着远处的灯火仔细看去,认出是游击队里年长沉稳的黄大力,连忙挥手道:“黄大哥!是我们!”

黑影们纷纷放下枪,笑着涌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黄大力。原来他们接到游队长的指令,特意在码头附近接应。阿福三人跳上岸,黄大力上前拍了拍阿福的肩膀,力道沉稳:“可算盼着你们回来了,游队长和大妈都惦记着你呢,念叨好几回了。”粗糙的手掌相握间,满是久别重逢的热络与信任。

顺着河岸的石板路往镇里走,家家户户的窗棂上已贴上剪好的红纸福字,有的还糊上了“年年有余”“五谷丰登”的寓意吉祥的年画。几位妇人正坐在门口择菜,竹篮里摆着切好的蛋饺皮与剁好的肉圆馅,见着黄大力一行人,都笑着招呼:“大力,带客人回来啦?快进屋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路边的屋檐下,挂满了一串串风干的咸鱼和咸肉,风吹过,咸香四溢,几个孩童围着看热闹,手里攥着刚炒好的瓜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要放爆竹、领压岁钱的趣事。空气中的甜香愈发浓郁,那是各家在蒸年糕的味道,白的沾着桂花,黄的混着南瓜,红的裹着红糖,三色年糕在蒸笼里慢慢膨胀,蒸出满镇的甜糯年味。

游击队的队部设在保安桥旁的一座老宅院,正是长安镇“九间一屋脊”的典型建筑,飞檐翘角下也挂着几串咸鱼咸肉,透着过日子的烟火气。高素梅、老胡等人早已抵达,院子里生着一盆炭火,火苗噼啪作响,驱散了不少寒意。游国胜队长见阿福三人进来,立刻起身迎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阿福的手:“阿福,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一路辛苦了!”又转向阿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虎,好久不见,师兄一直惦记着你们。”

“大阿哥!”阿福眼眶发热,话音刚落,游国胜便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阿福,你长大了,也越来越能干了,这次又立了大功!”

正说着,一个苍老的身影从屋里快步走出,正是游大妈。她满含热泪,几步走到阿福面前,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花白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声音哽咽:“孩子,可算回来了!去年要不是你们大伙把我从沙壳子那虎口救出来,送到游击队,我这把老骨头早没了!”

阿虎、阿喜、阿二还有高素梅见状,都围了上来。游大妈松开阿福,又把他们一个个拉到身边,握着他们的手仔细打量,眼眶里满是激动的泪花,嘴里不停念叨:“好,好,都平安就好,一个个都瘦了,肯定受了不少苦。”

阿福感受着老人温暖的怀抱,看着她眼角的皱纹与满头白发,想起当年自己从家乡小村逃出,走投无路时是游大妈收留了他,待他如亲儿子一般照料,嘘寒问暖从未间断。后来游大妈遭沙壳子迫害,他又和大伙拼着性命将她救出,这份跨越生死的情谊,让他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感动,哽咽着道:“大妈,我回来了,您身体还好吧?我们都惦记着您。”

“好!好!看到你们平安就好!”游大妈抹着眼泪笑,拉着他往屋里走。毛小丫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枪,身姿飒爽,脸上带着几分干练,上前就一拳轻轻打在阿福的肩膀上,笑着喊道:“阿福,干得不错!这次铲除李保长,可是立了大功,好久不见,我们都盼着你们回来呢!”

屋里暖意融融,中药店老板柴济民正坐在桌边,擦拭着刚采买的药材。他原本在县城开着药铺,却被沙壳子逼得走投无路,是阿福和阿喜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将他掩护送到游击队,如今在长安桥乡下开了间小中药铺,既给乡亲们看病,也为游击队治疗伤病、筹措药品。见着阿福他们,柴济民放下手中的药材,笑着起身点头:“阿福、阿喜、阿二,你们可算来了!多亏你们当初搭救,把我护送到这里,我在这里为游击队和乡亲们治病卖药,日子过得还算太平。心里一直念念不忘大家,如今好不容易相聚,可得好好热闹热闹,我做东请你们尝尝我蒸的年糕!”众人围着柴济民,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起来,诉说着别后的经历与牵挂。

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是镇上孩童在试放,清脆的声响穿过寒风,宣告着年关已近。这座横跨两县的古镇,这座有着“万保长安”美好寓意的石桥,正以最热闹的姿态,迎接归人与新年,而屋里的众人,也在这浓浓的年味中,感受着生死与共的深厚情谊,暖意漫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