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的空气,带著一种海边城市特有的黏腻,尤其在旧城区。
泰乐走在坑洼不平的人行道上,脚下的碎石硌著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离开机场时还算清爽的夜晚,此刻被一种沉重、闷热的黑暗包裹著。
她离开这片土地,確切地说,是逃离这片承载著她大部分混乱记忆的土地,已经整整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在华国,在霓虹闪烁、人声鼎沸的容城,在楚涵搭建的那个闪烁著机遇光芒却又暗流涌动的新圈子里。
一年里,她刻意切断了与过往的一切联繫,尤其是大洋彼岸这张病床上的人,她的母亲。
那个词语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出口,只剩下一种冰冷而生疏的称谓:母亲。
记忆中那张脸总是扭曲著,要么是被劣质菸草薰染的迷醉,要么是因刻薄话语而拉扯的怨毒。
她从很小就知道,母爱这种东西,对她而言是奢侈品店的橱窗摆设,看得见,摸不著,价格高昂得令人绝望。
后来,那张脸的主人更是彻底被困在了一张狭窄、骯脏的铁架床上,身体的瘫痪並未磨平她的戾气,反而像是火上浇了油,让她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將身边所有人都拖入一种黏稠的泥沼里。
泰乐甚至不敢深想这一年母亲是如何活下来的。
是靠政府微薄的救济金
还是靠那些如同苍蝇闻到腐肉般聚集过来的、同样处於社会边缘的“朋友”们的“接济”
她更害怕的,是某一天突然接到一个冰冷的越洋通知,告知她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腐烂在了那间瀰漫著霉味和烟臭的屋子里。
这种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偶尔在她取得一点小成绩,比如接到一个像样的商演,或者听到楚瀟瀟真诚的夸奖时,就会悄然爬上她的脊背,让她瞬间从短暂的欢愉中跌落。
所以,当楚瀟瀟兴奋地计划著来洛杉磯探望父亲,並力邀她也加入,尤其是时代广场跨年项目的机会摆在眼前时,那股深埋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自虐的责任感,混合著对楚涵那份遥远而模糊的依赖感,最终压倒了童年那段窘迫记忆带来的抗拒。
她回来了。
此刻,她正走向那扇记忆深处的门。
路比她记忆中更破败了。
路灯昏暗得像垂死之人的眼睛,能照亮的范围极其有限,更多的是將扭曲的树影投在剥落了大片墙皮的建筑外墙上。
垃圾桶歪倒在路边,里面的秽物漫溢出来,散发著阵阵酸腐气。
几只野猫在阴影里窜过,眼睛闪著幽绿的光。
她凭著模糊的记忆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
这里的空气更加浑浊,混杂著食物残渣的餿味、尿臊味,还有一种她异常熟悉的、甜腻中带著焦糊的独特气味——大麻烟燃烧后的余烬。
这就是她长大的地方,一个被繁华都市遗忘的、生了锈的角落。
那栋摇摇欲坠的二层木屋就在巷子尽头。
楼梯朽坏得更厉害了,扶手缺了好几节木头茬子。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块明显塌陷下去的台阶,每一步都踩在尚且结实的边缘,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楼走廊的灯早就坏了,黑暗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灰尘味。
唯独尽头那扇门,门缝里泄出一线昏黄的光,像黑暗里睁著的一只浑浊眼睛。
那烟雾特有的甜腻气味也愈发浓烈,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
泰乐站在门外,胸口像是被塞满了浸湿的棉花,沉甸甸地堵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阻力。
钥匙早就不知丟在了哪个角落,她也从未想过要留著。
她抬手,指关节在粗糙冰冷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空洞。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某种低沉含糊的音乐声隱隱传来。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点力气。
还是没动静。
那股甜腻的烟味却更浓了,混合著一种久不通风的浑浊体味。
泰乐的心往下沉了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伸手去拧那个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出乎意料,门没有锁,轻轻一旋就开了。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气味猛地衝撞出来,混合著劣质大麻烟的焦甜、汗液的酸餿、陈年食物的腐败气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属於体液的特殊腥气。
这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泰乐的鼻腔和喉咙,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屋內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檯灯放在角落的地上,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光线所及之处,是堆积如小山的脏衣服、废弃的快餐盒、空啤酒罐和菸头。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虫子。
她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房间中央那张狭窄的铁架床吸引了。
床单污渍斑驳,顏色已经难以辨认。
床上,一个女人侧躺著,背对著门的方向。
她蓬乱油腻的头髮像一团枯草,散在脏污的枕头上。
身上盖著一条薄毯,毯子滑落到腰间,露出瘦削、布满不明色斑的脊背。
她的肩微微耸动著,伴隨著一阵阵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咕噥声。
而在女人的身后,紧贴著她,还侧躺著一个男人。
男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黝黑,精瘦。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肋骨分明的胸膛和肩膀上一片模糊的刺青花纹。
他的一条胳膊,正隨意地搭在女人的胸前,手掌覆盖的位置恰好是女人鬆弛下垂的乳房。
这幅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泰乐的眼睛,烫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僵立在门口,动弹不得。
开门的声音显然惊动了床上的两人。
男人先动了动,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眯著眼看向门口逆光的身影,眼神带著被打扰的慍怒和一种长期浸淫在混沌生活中的麻木。
接著,女人也扭动著脖子,费劲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泰乐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鬆弛蜡黄,嘴唇乾裂发紫。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费力地聚焦了好几秒,才终於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是谁。
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里面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隨即那惊讶就像投入沸水中的冰块,迅速融化、扭曲,变成了一种异常熟悉的、带著强烈攻击性的嘲弄。
嘴角极其夸张地向上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甚至有些发黑的牙齿。
“哟!”一个嘶哑、含混、仿佛被烟油浸泡过的声音响起来,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病態的兴奋,“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这不是我们家那个以为自己能飞出鸡窝变凤凰的臭婊子吗”
她说话时,嘴里喷出的烟雾让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虚幻。
那双浑浊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污水,牢牢锁在泰乐身上,带著一种打量物品般的估量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母亲的声音像砂砾刮过生锈的铁皮,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淬炼过的恶意:“一年了啊,整整一年!
在外面装够了
滚回你这狗窝了
怎么著,华国那些黄皮猴子没给你穿金戴银,餵你山珍海味
还是说……你早就被他们玩腻了,一脚蹬回来了”
这些话是如此的熟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泰乐记忆深处的污泥里翻捡出来的陈年毒刺,带著往昔无数次爭吵留下的腥臭。
在过去,只要母亲用这种腔调开头,泰乐总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起全身的毛,用同样刻毒甚至更加尖锐的话语回敬过去,母女俩的嘶吼声能把屋顶掀翻,最终却只是让彼此陷在淤泥里更深,谁也挣脱不了。
年轻男人听著女人的话,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沉闷的嗤笑声。
他似乎完全不觉得眼下的局面有什么尷尬或者需要迴避的。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態,將搭在女人胸前的手收了回来,然后在泰乐冰冷的注视下,就那么赤裸著上身坐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就那么当著泰乐的面,弯腰从地上散乱的衣服堆里捞起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动作不紧不慢地套上。
穿的时候,拉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接著他又抓起一件印著某个廉价啤酒商標的、领口已经鬆弛变形的灰色t恤,套在头上,胡乱地拉扯了一下。
整个过程,他都微微低著头,但泰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像阴暗角落里湿冷的蛇信子,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那目光里没有羞耻,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欲望,带著原始兽性的贪婪,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闯入他领地、可以任他支配的猎物。
泰乐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胃里翻搅著,喉咙发紧。
那股混合著烟臭、汗味和腥膻的空气简直令人窒息。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紧紧贴著冰冷的门框,努力拉开与男人之间的空间,用一种极度嫌恶的眼神避开他擦身而过的路径。
男人趿拉著一双脏兮兮的人字拖,慢悠悠地晃到她身边,停顿了一下。
泰乐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带著菸酒味的温热气息喷在自己耳侧。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吞咽又像是轻笑的声音,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暗示。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晃晃悠悠地从泰乐身旁挤过,带起一阵更加污浊的风,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
门没有关严,走廊那更深沉的黑暗从门缝里渗透进来,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屋子里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浑浊气味,低沉的音乐背景音,以及床上那个女人浑浊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目光。
泰乐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噁心和钝痛。
她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张蜡黄、刻薄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