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明面上是你做东,私底下花了多少银子,我补给你就是了。”
他本就不看重钱财,如今更是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这些。
宋文远一听这话,却是瞪了他一眼:“哪里有这样的道理?说是我做东就是我做东,我又不是付不起这顿饭钱!”
“我就不信了,文蟠就算再奢靡,难道还能一顿饭吃上几千两银子不成?”
宋明远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快。
店小二便端着一道道菜肴送了上来。
文蟠显然是饿极了,许久没吃过这样的美食,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几人才开始推杯换盏。
皮子修说起近日闻香斋和闻香书斋生意红红火火,说起家中稚童聪明可人。
宋文远说起朝中近来琐事,说起同僚和睦,个个都敬佩他在西北一带勇有谋。
文蟠更是说起宋氏族学的学生如何听话懂事、勤勉好学。
一旁的宋明远握着酒杯,只觉有友如此,当真是人间幸事!
有道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可这四个男人凑在一起,也是极热闹的。
四人很快喝光了一坛子酒,说话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文蟠的嗓门最大,扯着嗓子道:“……到时候文远你成亲,我一定要好好再喝上几杯!”
“我向来把明远当成亲兄弟,你既是明远的大哥,自然也是我的亲兄弟!”
宋明远哭笑不得,他原本还打算趁今日文蟠微醺之时,提及正事,可瞧着文蟠喝得手舞足蹈,一时间竟不知这话还该不该说。
好在文蟠也不是全无分寸,喝到八成醉便放下了酒杯,只说头晕。
至于宋文远与皮子修,一人是武将,酒量了得,继承了定西侯的衣钵。
一人是生意人,时常周旋于酒场,酒量也颇为不错。
剩下宋明远和文蟠两人,一人是“小菜鸡”,一人勉强算是“半个菜鸡”。
宋明远见文蟠双颊酡红,走路步子发飘,好心上前道:“不如我们回去休息吧?正好我也有几分醉意,只怕不便久留,免得闹了洋相。”
换作从前,文蟠听到这话定会嗤之以鼻——
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脸皮薄,醉了又何妨?
但如今他想着自己为人师表,要给学生们做个好表率,便点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秋夜的凉风吹起,神志不由清醒了几分。
文蟠看着宋明远好看的侧脸,忍不住好奇道:“明远,今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瞧着吃饭时你心事重重的,吃得并不多。”
“这你都看出来了?”宋明远的笑容中带着几分揶揄。
文蟠借着酒劲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直笑:“那是自然!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异姓好兄弟啊!”
宋明远也跟着笑了,他今日本就是为了文家之事而来,当即斟酌片刻,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然,此事牵涉甚广,在事情没有决断之前,他自然不会把谢润之扯进来,只说自己想要对付章首辅,想找文蟠打听文家与文子强从前做过的龌龊事。
正如宋明远所料,文蟠虽心思单纯,却并非全然愚笨。
一听这话,文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盯着宋明远的眼睛认真道:“明远,你可是在利用我?”
“你可是想要借我之手扳倒文家,扳倒我舅公?”
“自然不是。”宋明远摇摇头,面色郑重,“我记得从前你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先前我没有这等想法,今日亦没有。”
两人坐在马车之中,秋夜的凉风将窗帘阵阵吹起。
宋明远透过皎皎月光,能看到文蟠面上带着几分怒色。
他不急不缓,一字一顿道:“若我真是利用你,今日就不会与你说这些。”
“我会想方设法劝你回文家,再借着与你交好的名义,时常出入文家寻找证据。”
“正因我把你当朋友、当知己,才不想隐瞒你。”
文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我纵然与父亲关系不好,纵然知道舅公所作所为不对,可让我亲手将他们关进大牢,我……我还是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我祖母、母亲一辈子依附于文家、章家,若文家与章家落败,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享了一辈子荣华富贵的妇人,又该怎么办呢?”
“只怕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我虽是在宋氏族学授课,但养活自己已是勉强,哪里还能养活得起她们?”
宋明远听到这话并不意外,只淡淡笑了笑:“你若是不愿,我自不会勉强。从前我们关系如何,以后依旧如何。”
“今日之事,你全当没发生过便是。”
说罢,宋明远便转换了话题,点评起今日天香楼的饭菜来。
可经他这番话后,文蟠已是兴趣全无。
夜里躺在床上,向来沾了枕头就能睡着的文蟠,却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他眼前一会儿浮现出祖母、舅公小时候对他呵护备至的模样。
他眼前一会儿又浮现出宋氏族学孩子们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索性穿了衣裳,独自坐在窗前待到天明。
翌日一早,文蟠拖着沉重的步伐前去族学。
如今隔壁忠勇伯府尚在修缮之中,并未彻底完工,族学依旧设在定西侯府前院。
文蟠刚到前院,陈小宝便迎了上来。
陈小宝年纪尚小,自有些惧怕范宗与宋光,如今却对文蟠十分亲近,一开口便道:“文夫子,您来了!”
“您能不能帮忙看看昨日陈鹏写的大字怎么样?”
陈铁蛋已改名陈鹏,因族学位置有限,只能等到明年年初隔壁宋氏族学修缮完毕后才能入学。
但他并未因此放弃,每日陈小宝学了什么,他便跟着学什么。
甚至给自己定下规矩,每日写两张大字。
文蟠看向草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笔锋比从前老练了许多,正欲夸赞几句,陈小宝已率先从怀中捧出一个油纸包:“这是铁蛋……哦不,是陈鹏他娘做的糯米糕,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却是他们的一片心意。”
“这糯米糕是陈婶娘一大早就起来碾米、上锅蒸的,味道很是不错。”
“若是文夫子不嫌弃,不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