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扫眼看向贺山泉,一字一顿道:“天下人人皆知,这大周的天下,是当今圣上的,而非章首辅的。”
“天下万物,皆盛极必衰。”
“若您是圣上,想来也不愿见章首辅权势日益膨胀。”
“但如今……天下之人、朝中重臣只知章首辅,更是知道这朝中大小事务皆是章首辅说了算!”
贺山泉沉默不语。
他很想说,自己也知道此事大概率是章首辅暗中操作。
可无凭无据,他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是嫌自己好日子过多了,要去指认章首辅?
或是嫌自己命太长,敢去得罪他?
他正暗自纳闷,觉得这三万两银子打了水漂时,又听宋明远继续说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当今圣上平日向来不管事,此次却难得动怒,下令彻查此事,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上对章首辅不满已久!”
顿了顿,他更是认真道:“我若是贺府尹您,定会找些替罪羔羊,指认他们是受章首辅指使,小惩大诫一番。”
“就算有了人证,以章首辅的性子,定会百般不认。”
“这案子到了最后依旧会悬而未决,既不用让章首辅落罪,又能让永康帝圣心大悦,岂不是两全其美?”
贺山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听到最后,他更是气得重重一拍桌子,没好气道:“好你个宋明远!”
“敢情你是在利用本官,想让我对付章首辅?”
“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若是此事被章首辅知晓,我这官位哪里还保得住?!”
他终于琢磨出不对劲来了,气的不行。
“若是贺府尹不这么做,难道就还有性命吗?”宋明远却是不急不缓,甚至还看着他,淡淡一笑,“当今圣上一旦怪罪下来,您不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起码您的命是保不住的。”
说着,他又道:“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府尹觉得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贺山泉气得不行,只觉这三万两银子白花了。
他打算开口要回银票,转身去找章首辅出出主意。
毕竟他是章首辅身边养的一条狗,做什么、说什么,自然要先问过主子的意思。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宋明远便抢先开口,“怎么?”
“您这样看着下官做什么?”
“若是下官没有猜错的话,您乃堂堂顺天府府尹,可是想要把方才递出去的银子要回去?”
“敢问您一句,从前您也是这样好说话?”
“从前旁人对您的孝敬,若是事情没办成,银票也会原样退回吗?”
“想来是不会的吧。”
贺山泉怒极反笑,没好气道:“他们是他们,本官是本官!”
“本官劝宋大人三思而后行,有些银子可不是那么好收的。”
“事情没办成……却收了银子,就不怕闹到最后鱼死网破?”
“真要是闹开来,只怕宋大人面上也不好看!毕竟您可是京城上下赫赫有名的清官呢!”
宋明远只是淡淡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贺山泉以为里面也是银票,脸色这才和缓几分。
但他接过拆开,却发现里面是宣纸。
他一目十行看下去,每多看一行,脸色便难看一分。
到了最后,他更是颤声道:“这、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来的?”
“宋明远,你到底想做什么?”
宋明远递出去的并非银票,而是这些年他令人打探到的、贺山泉为虎作伥、贪污受贿的罪证。
对上贺山泉又惊又怒的眼神又惊又怒的眼神,宋明远淡淡开口:“我知道,聪明如贺府尹,此刻定是想拿回银子,去找章首辅商量对策。”
“之是您就没想过,在章首辅这等大人物心里,您不过如同草芥,丢了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退一万步说,就算章首辅能保下您,您在当今圣上跟前,也彻底失了圣心。”
“我手上的这些罪证,想来已足够让您死上十回百回了。”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贺山泉听完这话,虽是初秋的傍晚,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自己这下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更不明白,宋明远身为佥都御史,自己从前没少给他使绊子,对方既然早掌握了自己贪污受贿的罪证,为何从前没有弹劾过他?
难道是在这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联想到宋明远早已准备好的信件,贺山泉越想越怕,只颤声道:“那、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你想要我替你办事……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要保证我的官位和性命,更要保证章首辅不会针对我……”
可惜。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宋明远冷冷打断:“事到如今,贺府尹难道还有与我讨价还价的资本?”
“若方才您一口应下,兴许我还会烤炉几分。”
“可惜您方才是执迷不悟,没选择那条路。”
“如今该怎么做、该怎么说,皆由我说了算。”
“我能承诺的,只是最后留你一条贱命。”
“至于这顺天府府尹的位置,我可不敢保证。”
说着,他淡淡一笑,“当然,府尹大人也可以堂堂正正走出这定西侯府。只是方才递给你的东西,明日早朝之上,我便会原封不动地呈给当今圣上。”
“我相信,如今章首辅自顾不暇,连自己都顾不上,想来是没有那等闲情逸致来保全你了。”
“当今圣上更是不必说了,他本就在气头上,看到这东西,怕是会勃然大怒的。”
贺山泉动了动嘴,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算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宋明远所言字字句句属实。
他思忖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这话可是宋大人说的,你可不能食言!”
宋明远点点头:“这是自然。我宋明远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向来不会食言——毕竟我又不是贺府尹您那样的人,您说是不是?”
贺山泉见他这般模样,恨不得冲上去朝他脑门上哐哐打两拳,可如今他根本没有这个胆子。
他只能将心中的愤恨强压下去,低声道:“你要我怎么做,只管开口便是。若是我能做到的,绝无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