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说这话,永康帝心里便更不大舒服。
其实这些年来永康帝一直对大皇子颇为提防,知道大皇子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既是虎视眈眈,若是听到这话,大大方方应下,他心里还好受点,偏偏还装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分明就是一场戏!
这一日早朝,永康帝再见着一位大臣跪在地上言之凿凿地奏请他立下储君,气得勃然大怒。
他更是顾不得君王风范,快步走上前一脚就将那大臣踢翻在地:“到底你是皇上,还是朕是皇上?”
“如今连请立太子一事,你们一个个也能当家做主了?”
“要不要朕把这皇位也让给你们好了?”
被踢的大臣吓得瑟瑟发抖,不明白先前永康帝对奏请立太子的大臣还是和颜悦色,到了自己这里却是这般模样?
他吓得连连跪地磕头认错:“请皇上恕罪!”
“微臣知错了。”
但永康帝积攒的怒气却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发,没好气道:“知错?”
“你若早知道错了,为何一个个会对朕咄咄相逼?”
“来人,传朕旨意,将这人拉下去,打入天牢幽禁起来。”
“若无朕的旨意,再不得复用,更不能放出来!”
别说大皇子等人看到这一幕愣了一愣。
就连侍奉永康帝多年的陈大海瞧见这一幕,一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
愣怔片刻之后,却是连忙照做。
永康帝气得拂袖离去,一屋子大臣面面相觑,唯有宋明远脸色不改。
他知道,永康帝当年并非昏聩之辈。
在永康帝看来,这些大臣是受章首辅之命,对他步步紧逼。
明明先前几次他已面露不悦之色,但这些大臣却像飞蛾扑火一样前仆后继,何曾将他这个帝王放在眼里、放在心上?
换成谁,谁能不生气?
大皇子面色惴惴不安,只是他下意识扫向章首辅平素所站的位置。
他发现章首辅根本不在,这才想到章首辅正在府中养病。
他不明白这件事为何和章首辅所言有这么大差异,下意识看向谢润之。
可谢润之是多聪明的人,根本不与大皇子对视。
宋明远无视众人,依旧抬腿走出大殿。
可他刚走几步,就听到小太监急促的声音:“宋大人,您请留步,皇上请您过去说话!”
皇上?
请自己过去说话?
宋明远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继而忙道:“好,我这就过去。”
待宋明远匆匆赶到炼丹房时,这炼丹房依旧烟雾缭绕.
只是和从前不一样的是,炼丹房的案几上摆了几本奏折。
想来是近来章首辅在家休养,连永康帝也被逼得赶鸭子上架,批阅起走着来。
]他心中明白,只抬手上前请安道:“微臣见过皇上,给皇上请安。”
永康帝往日吸食丹药之后,那叫一个精神焕发。
但今日他却是怏怏不乐,只摆摆手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说着,他扫眼看了眼宋明远,只见宋明远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张惶,便又摆摆手道:“不必忧心,朕今日找你过来,只是闲着没事,想和你说几句话。”
“如今朝中上下,到处都是章首辅的人,除了你,朕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他这句话说得有几分唏嘘,更有几分感叹。
但,却是实话。
宋明远正色道:“不知皇上找微臣过来,可是想说些什么?”
“只要皇上发问,微臣知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永康帝见他如此恭敬的模样、恭敬的话语,心头畅快不少,只道:“不知宋大人对近来朝中大臣奏请立太子一事,如何看待?”
“这太子之位,朕立还是不立?”
说起来,如今永康地亦是年过四旬之人。
按照从前的规矩,这太子之位也是可以立的。
可他心里却是不想,总觉得立了太子,这朝中上下更没朕什么事了。
宋明远听到这话,只是淡淡一笑:“此等之事,不仅是国事,更是皇上的家事,臣岂好多言?”
“至于立不立太子,则在于皇上心中愿不愿意,靠着微臣所言根本作不了数,更没有应不应该之说。”
他这话说得颇为高明,说白了就是——
您的家事,我一个臣子哪里好插手?
永康帝听闻这话,只觉得甚有道理,欣喜之余,却又带了几分感慨:“是啊,连你小小年纪都知道这些事情是朕的家事,为何他们一个个身在朝中的老臣却不知道?”
“他们明明见朕面露不悦之色,仍是咄咄相逼,这是要把朕逼死吗?”
“朕如今不过年过四旬,又不是年过八十,他们怎能如此!”
话到最后,语气之中又隐隐透出几分怒气。
若换成寻常人,这时候十有八九会在永康帝跟前参章首辅一本,比如陈大海。
此时的陈大海听到这话,站在永康帝身侧,偷偷朝宋明远使了个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
宋明远,快上啊!
此时良机,若是一旦错过,那就没有了!
可宋明远之所以能被称为聪明人,和陈大海等人却是不一样的。
他听到这话,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露出一个玩味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抹笑容正好能叫永康帝看见。
永康帝心里咯噔一声,不由想到了章首辅!
是啊,朝中这一个个大臣皆以章首辅为尊。
章首辅如今虽不在朝中,却又无处不在,他们一个个自是会听章首辅发话!
永康帝迟疑片刻,只道:“你可是觉得这件事是章首辅授意为之?
旁人也就罢了,今日上前上书的可是礼部侍郎,这人朕从前也是知道他性子的,不是个胆大妄为的,今日却是言之凿凿逼着朕立下太子之位。
你说,他们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话到了最后又带着几分怒气。
宋明远依言答道:“微臣愚笨,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想做什么,只是臣只知道他们罔顾圣心,已是不忠不义之举。”
“不过……微臣从前在京城之中更是听到了不少风言风语,只说章首辅与大皇子走得很近,近来章首辅借口在家养病,却一日都未曾闲着。”
“微臣,只替皇上觉得心寒呐。”
至于为何心寒,他没有说。
凡事话说一半,留一半,最是引人遐想,连他都是如此,就更不必提永康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