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忍不住直打鼓——
早在前几日,他听外家人说过,宋明远宋大人对他们颇为照顾,当时心里便是百般不得其解。
如今再见一脸和气的宋明远,心中顿时冒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莫不是这位佥都御史宋明远,有意与自己交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起来。
四皇子便觉得不对。
宋明远是何等人物?
那是连章首辅、连皇兄都争相交好之人,如何会与自己一个平平无奇、极不得宠的皇子交好?
但他不是个能言善道之人,如今手上捏着这本手稿,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相问,只嗫嚅道:“……宋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用心念书的。”
宋明远听到这话,心里是五味杂陈——
四皇子这副模样,哪里有半点皇子的影子?
简直就像刚进宋氏族学的学生似的!
看起来卑怯胆小,可见没少受沉贵妃等人的磨挫!
宋明远心里虽如此想着,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直道:“四皇子不必如此客气,您若有什么不懂的,大可以前来问微臣。”
顿了顿,他更是道:“你与大皇子他们一样,亦是当今圣上的儿子,不必这般拘谨。”
真的吗?
可以后大皇兄是要当太子,当皇上的人,自己哪里能与大皇兄相提并论?
四皇子心里虽这样想,但他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他从小到大,没人与他说过这些。
他听得最多的,不过是他生母是个卑贱之人,他与大皇子等人的身份,有着云泥之别。
如今听到这话,四皇子想着这话即便是假的,也只重重点了点头,“是。”
“宋大人你的话,我都记下了。”
宋明远笑了笑。
到底是后宫之中,他不好多待,转身便回去了。
当这消息传到大皇子与章首辅耳朵里的时候,两人皆是勃然大怒。
大皇子此时正在沉贵妃宫里,一听到这话,脸色突然就变了。
沉贵妃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絮絮叨叨在大皇子跟前说了一通又一通。
大皇子本就心烦意乱,第一次对着母妃发了脾气:“……您这是做什么?”
“宋明远不过是想装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样子,如今对四弟照顾些,想来十有八九也是做戏做给父皇看的。”
“如今您自乱了阵脚不说,还找我来哭诉?”
“您有这时间还不如把后宫好好管上一管,要不然以后出了更大的纰漏,我看您哭都不知道怎么哭!”
他嘴上虽这样说,实则吧,心里也是焦急不已。
他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的,将气撒给了沉贵妃后,则抬脚匆匆去了章家。
章首辅的日子,亦没比他好多少。
这些日子,章首辅的病仍是老样子,怎么都不见好。
但他深知朝堂之事耽误不得太久,若是再晚些时候回去,兴许真没他的立足之地了。
他索性便找了几个心腹之人,请他们在早朝之上奏请永康帝让他回朝,其中便有谢润之。
旁人都不敢说,毕竟永康帝如今对他们这些人不算客气。
唯有谢润之委婉提起。
可惜。
谢润之刚提起这话,永康帝便摆摆手,说让章首辅好生养着。
章首辅气永康帝这般态度。
可生气归生气,恼恨归恼恨,他拿永康帝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这内阁不是菜园子,不是他说走就走,说回去就能回去的。
章首辅如今再对上乱了心神的大皇子,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大皇子莫要慌。”
“宋明远这人一向狡猾得很。他如今与陈大海狼狈为奸,同属一个阵营。”
“众所周知,陈大海支持的可是二皇子,难道宋明远还敢在这个关头,顶着与陈大海为敌的风险,选择支持四皇子吗?”
说着,他更是冷冷一笑,“若换成旁的皇子,倒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四皇子……”
“一来跛足。”
“二来文不成、武不就,向来像个隐形人一般。”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宋明远扶持阿斗登基,也比扶持四皇子登基更强些。”
以他对永康帝的了解,若是宋明远真支持四皇子,这宋明远的好日子也算到了头。
听到这话,大皇子面上的神色这才好看了些,忙问:“那以您之见,这宋明远到底是想做什么?”
“不过是为了讨得皇上欢心罢了。”章首辅一锤定音,笑了笑道,“一来,宋明远是想趁着这个关头夺得圣心;二来嘛,自是想迷惑我们,让我们都误以为他想要支持四皇子。”
越说,他脸上的不屑之色愈浓,直道:“可在朝中之人,又有几个人是傻子?”
“又有谁相信宋明远会去做这等费力不讨好之事呢?”
大皇子听到这话,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了下来,“您的意思是……以后我只管抽出精力去对付二皇子即可?”
章首辅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大皇子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他又有点说不上来。
他最后想着如今他与章首辅乃一条船上的人,章首辅说什么都不会害他,值得照做。
殊不知。
章首辅已离开朝堂已久。
从前他在朝堂之上都不是宋明远的对手,如今又怎么斗得过宋明远?
可怜这章首辅还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的身子。
他这身子呀,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院所开的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他的身子却仍是不见好转。
是老了吗?
章首辅心中已有答案,却有些不服气,想那崔述比他年长许多,赖在内阁之中这么些年,到如今却也是身强体壮。
章首辅便决定按下这些不快,每日强身健体,还打上了八段锦。
可他不知道的是,满瓶水不响,半瓶水晃荡。
他越是这样折腾自己,身子亏空得便越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