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在陈大海的言语之下,他便知道谢润之有个小女儿,只是那女儿的名声、样貌、才学皆是平平,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原想着二皇子妃身子不好,来日使上一出离间计,将谢润之的幼女嫁给二皇子为续弦。
可如今再听宋明远这话,他不免有几分犹豫——
这章首辅也好,还是谢润之也罢,皆对他心存忤逆。
他何不借着这个机会给谢润之等人一些颜色看看?
宋明远像没看到永康帝面上的神色一般,继而又不急不缓开口:“还请皇上三思。”
“您想啊,不管钟尚书之女自缢,是否与钟尚书、与章首辅有关系。”
“但若在群臣眼里,这事儿与章首辅脱不了干系。”
“您便可以借着这机会,向众人宣布,您才是大周的天。”
“若章首辅若有意忤逆,您一道圣旨之下,他万万不能反抗。”
“若是谢家听闻这般圣旨,再敢使出什么手段,这章家亦是有女儿孙女的,您再行赐婚便是。”
“一来二去,群臣见状,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在章首辅和您之间孰轻孰重,大家自然能够分得清。”
宋明远语句平缓,声音掷地有声,三言两语,说得永康帝心思微动。
他不由又想到,谢润之当年可是堂堂的谢阎王,可事情都过去了一天一夜,谢润之竟仍未查明真相,当即怒从中来,下意识觉得谢润之定是得了章首辅的授意,才会如此拖延。
“好,就依你所言!”
“来人,传朕旨意,为谢润之之女,与四皇子赐婚!”
被宋明远这一说,永康帝倒是有些好奇起来,当谢润之和章首辅这两只老狐狸见了这般赐婚的圣旨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在宋明远的引导下,他已然站在了章首辅等人的对立面。
宋明远含笑不语。
很快,陈大海便率人拟好圣旨,继而浩浩荡荡朝谢家走去。
当为首的陈大海当众宣读圣旨后,谢润之果然如所有人想象的那般,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
陈大海瞧见章首辅的左膀右臂成了这般神色,心中只觉畅快,当即开口道:“谢阁老,怎的不谢恩?”
“您难道是对皇上这桩婚事不满意?”
说着,他更是阴阳怪气道:“说起来,谢阁老如今虽身居高位,但谢家根基尚浅,如今家中幼女能嫁给四皇子为正妃,可谓是祖上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谢润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听到这话,面上却带着几分不悦之色。
但做戏自然要做全。
谢润之愤愤起身接过圣旨,冷笑一声才道:“那臣,便谢过皇上了。”
话毕,他既不说给赏钱,也不再客气半句,转身便走。
惹得陈大海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嘴角露出几分冷笑来,呢喃道:“哼,我可是知道,你本打算将这幼女嫁给章首辅的孙子为妻,如今这如意算盘落了空,我倒是要看看你谢润之还能张狂几天,看看你该怎么同章首辅交代。”
陈大海之所以能位居太监之首,并非靠着多聪明,亦不是多有城府,而是他善于寻摸丹药,能说会道,擅长阿谀奉承,这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他不算个蠢人,可若说顶聪明,却也算不上,只觉得谢润之明明暗中已与章首辅有意结亲,来日定不好与章首辅交代。
殊不知,谢润之从未有过将女儿嫁给章首辅之孙的打算,倒是从前章首辅迫切想将谢润之拉到自己这条船上,又想拿捏住谢润之,想着谢润之对女儿一向疼惜,便有了这般打算,还故意放出了风言风语。
和所有人想的一样。
这赐婚的消息一出,众人连连惊叹。
如果说从前永康帝赐钟尚书之女与四皇子,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块石头。
那今日永康帝再行赐婚,便是在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个炸弹,炸得所有人都缓不过神来。
四皇子是其中一个。
大皇子、荣贵妃是其中之人。
这章首辅,亦是其中一个。
谢润之是最擅长做戏的人,这道行数一数二。
陈大海走后,一向沉稳的谢润之更是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盅,惹得平叔等人纷纷避在门外,不敢多言。
至于谢夫人,更不必提,好几日都躺在床上下不来床。
就连深闺中的谢靖予,也是整日以泪洗面。
只是他们这一家子的情绪虽是真真假假,谢靖予却并未像祝敏君一样选择自缢,而是强打起精神,开始准备备嫁之事。
甚至永康帝还严命工部,速速修缮四皇子府,来日四皇子成亲之后,便要搬出皇宫单独居住。
一时间,四皇子的身份可谓是水涨船高。
这一日,他更是亲自奏请永康帝,只说自己想要出宫,看一看府邸的修缮情况。
永康帝虽对这个儿子向来不大待见,可如今见他神色卑微,还跛了一只腿,到底是于心不忍,轻叹道:“这些日子,京中的那些风言风语,朕也听到了。”
“你也莫要慌张,莫要胆怯,你到底是朕的儿子。”
“若有人在你跟前说些风言风语,或是对你使绊子,大可不必害怕,只管告诉朕就是了。”
这般话,便是从前四皇子在梦里都梦不到。
他还记得,多年前自己也曾大着胆子与永康帝告状,可换来的却是几句轻描淡写的斥责。
从那以后,他便觉得自己心里的父亲,早已死了。
如今这些话,他只听不语,只恭敬拱手道:“是,儿臣谢过父皇。”
继而,他便拖着跛脚,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他先去四皇子府转了转。
有道是上头的人一句话,
四皇子府位居城东,寸土寸金之地,虽比不得大皇子府宽敞雅致,却比他想象中不知好上多少。
至于那工部的大臣,更是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态度恭敬到了极致:“……四皇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吩咐一声,下官这就命人赶快修缮。”
“还有这池塘里的锦鲤,您瞧瞧,可都是从江南专程运来的,寓意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