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用的屏风、案几上的摆件……无一不是精品。
宋明远几乎不用细想,便能猜到这章首辅到底贪了多少银子。
章首辅见他这般怡然自得的样子,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却又偏偏发作不得。
很快。
方才那传话的小丫鬟便端着几碟小菜和三碗面条走了进来。
其实这几日章首辅胃口不好,小厨房一直备着精致饭菜。
可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宫里头有人传了消息过来,府中奴仆见风使舵,早已悄悄将那些好菜藏了起来。
如今是除夕夜里,托盘之上,竟只端放了一碗手擀面条,两三碟清口小菜。
宋明远饿了一天,累了一天,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他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不得不说,章首辅府中的白案厨子手艺确实是一等一的。
面条筋道爽滑。
汤汁鲜香醇厚。
屋子里很快便弥漫开淡淡的面香。
宋明远吃得慢条斯理,仿佛这不是在章首辅家中,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除夕家宴。
谢润之对宋明远是何等性子,太过清楚,知道宋明远这一招可谓极其高明。
有道是钝刀子割肉,才最叫人难受。
一向要强厉害如章首辅,如今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果不其然,当丫鬟战战兢兢将这汤碗送到章首辅跟前时。
章首辅只觉心口堵得厉害,猛地一拍桌子,将这面碗掀得满地都是:“宋明远,你别太过分!”
宋明远却是抬眸看着他,夹了一筷子面条,吃下去之后才道:“过分?”
“首辅大人说笑了。”
“除夕之夜,晚辈不过过来与您共饮一杯,陪您说几句话,怎么就过分了?”
章首辅紧咬牙关,只道:“老夫一生鞠躬尽瘁,为大周操劳数十载,当今圣上岂能因为这几份无根无据的供词就定我的罪?”
“老夫不服……”
只是他这话还未说完,谢润之便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眼神落在章首辅面上。
“首辅大人,事到如今,再做这些无用的挣扎又有何用?”
“从前您可是教过我的。”
“身在局中,处在什么样的局势,便做什么样的事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如今您都已经落得这般境地,难道还看不清局势吗?”
章首辅深吸一口气,想起自己从前的确是说过这等话,可他不服气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肚子的不快咽了下去,直看向宋明远:“你我皆是聪明人,如今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
“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要老夫怎么做,才能放老夫一马,放老夫家里人的性命?”
这话终于说到正题之上了。
宋明远索性放下了筷子,淡淡道:“首辅大人既然如此问,那下官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下官早听人说您聚敛了不少银钱,粗略估算,这些年您贪污受贿的银钱,不说上百万两,却也有大几十万两。”
“但下官察遍了京城钱庄与各地分号,发现这些银子竟像消失了一般。”
“您将这些银钱到底藏在了何处?”
“若是能够一五一十告诉下官,下官便能保住你们章家满门一条生路。”
说着,他的眼神更是直勾勾落在章首辅面上:“还能保住您这条命。”
章首辅见宋明远说得分明掷地有声,自然知道宋明远有这样的本事。
只是他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早就不想活了。
他一生要强,若非顾及家眷老小,只怕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深吸一口气,凄然笑了出来:“原来宋大人你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是在这儿等着老夫啊!”
“说什么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为国为民……说白了,不过也是道貌岸然罢了!”
宋明远却并未辩解。
他的确是需要这些银子——
这一笔银子,不管放在何朝何代,都是一笔大数目。
有了这些银子,他能造福更多的百姓,还能扩大宋氏族学,能把银子捐到慈幼堂去。
甚至他助四皇子夺得储君之位,也是需要大笔银子的。
故而宋明远只淡淡笑道:“首辅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不愿说?”
“若是您不愿意,那下官绝不会勉强。”
“您那老妻跟随您几十年,纵然您身边姨娘红颜不断,她却一直为您操持家事,她如今已年过六旬,若是惨遭流放,只怕在路上根本熬不住。”
“还有向来最得您喜欢、会弹琴唱曲的白姨娘,她如今不过双十年华,若是在流放路上,难免会遭人玷污。”
“若是下官没记错的话,如今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吧……”
他每说一句话,章首辅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一向自诩治家森严,没想到自己家中的这些私事,落在宋明远眼里竟成了坊间闲谈一般。
他当即厉声道:“宋明远,你给老夫住口!”
他下意识想要撑着床坐起来。
可如今他身子已经彻底亏空,试了几次,终究腿软躺回了床上。
宋明远含笑走至他身边,含笑道:“所以首辅大人,您可以好好想想。”
“如今时间还早,下官等得起。”
一旁的谢润之也接话道:“首辅大人,您身居高位,享尽了荣华富贵,却不知收敛,贪墨巨款,结党营私,甚至不惜草菅人命。”
“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宋明远是何等心性,想必你我二人都清楚。”
“他答应您的话,自不会食言。”
章首辅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退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章首辅微微叹了口气,正欲再讨价还价时,却听到门外传来的动静。
他知道,想来是永康帝又收到了消息,见他不愿就擒,这时又派人过来了。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宋明远面上仍是镇定自若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