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师血坠简(2 / 2)

殿中立著的,並非预想中那两张讥誚苍老的面容。

而是两位青衫儒者——鬚髮如雪的老者目光欣慰,墨发如漆的中年眼含讚许。

杨景澜顿时双眼微亮,起身下阶相迎,端正一礼:

“学生见过师尊、师叔。”

他声音微涩,却字字清晰:

“劳二位尊长……为学生之事奔走操劳。”

老者闻言,当即上前扶起杨景澜,语带哽咽,老泪:

“是为师无能……护不住你。”

他紧紧握住杨景澜的手臂,声音颤抖:

“为师若是能有祭酒那等本事,至少能为你爭下一线生机……可嘆我蹉跎上千年,能成大儒已是侥天之幸,如今、如今……”

话未尽,泪已潸然。

不待杨景澜回应,老者已继续开口,语气虽仍含悲意,却透出一股沉淀多年的韧劲:

“可为师修行千载,在青华天內亦有三两故交,尚存几分薄面。”

说著,他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卷青黄竹简,缓缓展开:

“这是《春秋正义》首卷——祭酒命我带来,问你……可愿以余生心力,为第一卷作注释义。”

杨景澜指尖微微一颤。

他自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为《春秋正义》作注,是天下儒修梦寐难求的殊荣,却也是……一座以青简为栏、以笔墨为锁的囚牢。

“条件是什么”他声音乾涩。

一旁的中年儒者——顾言,缓缓伸出三指:

“其一,此生不得离浩然学宫一步;

其二,不得与南疆旧部有片纸往来;

其三——”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古井无波:

“需改姓,弃『杨』从『柳』——从此世间,再无杨景澜。”

闻言,杨景澜没有多想,立即开口道:“多谢老师,可子晦身为杨家人,死也应为杨家鬼”

闻言,杨景澜未多思索,当即正色开口:

“学生叩谢老师厚恩。然子晦既为杨氏子孙,生当守祠,死亦当为杨家魂——岂可改姓易宗,背弃血源”

“痴儿……痴儿啊!”老者闻言泪落更疾,声噎难继。

“实在是辜负老师一番心意,然——”

杨景澜垂首,声如碎玉:

“君子去仁,恶乎成名”

他抬眼望向老者,目光澄澈如洗:

“子晦若弃姓背祖,便是『去仁』——纵得註解《春秋》之荣,又与成名何异此非学生所求之道。”

老者闻言,心中慨然——自己这最疼爱的学生,已多年未闻他在自己面前以“子晦”自称了。这字,本是当年自己亲手为他所取。

如今,却要在天人永隔之际,再听他唤一次。

他强抑悲声,缓缓道:

“子晦,你既引《论语》『去仁』之训……为师亦赠你一言,取自《礼记》:

『君子不以利害义,不以辱易志。』

今日你若留姓守节,是为『不辱志』;然此去浩然,实为『存义』。义志两难,唯求心之所安——你且自择罢。”

语罢,二人再难自持。

杨景澜俯身跪倒,额头触地,肩背颤动。

老者亦再难维持师者仪態,踉蹌一步上前,屈膝半跪,將他紧紧拢入怀中。

殿中唯余压抑的泣声,穿堂风过,扬起地上积尘,如泪如尘。